他必須給出一個既不迴避問題、又不暴露立場的答案。
“回陛下，臣在潤州時發現，地方賦稅最大的漏洞不在徵收，而在運輸。”
“漕運損耗、倉儲損耗、運輸損耗，每一項損耗背後都有人中飽私囊。”
“朝廷每年徵收的賦稅數額龐大，但真正運到京城的，往往比賬面少了將近一成。”
“這一成不是被百姓吞了，是被沿途的蛀蟲吞了。”
“臣以為，要治理戶部，先治漕運，漕運通則賦稅通，賦稅通則國庫足。”
他的聲音平穩而審慎，既沒有慷慨激昂，也沒有畏縮退避。
周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置可否，又轉向杜如晦：“杜如晦，朕看了你在常州的考評，剛首太過，不善交際，這是你歷任上司給你的評語。”
“朕倒覺得剛首不是什麼壞事，工部管的是全國水利工程和官辦作坊，是個既要懂技術又要得罪人的苦差事。”
“你在常州管刑名財政多年沒出過紕漏，這份細緻用在工部正好，你對工部有什麼打算？”
杜如晦抬起頭來，面容清瘦，顴骨高聳，常年伏案讓他的背微微有些佝僂，但他的聲音卻比房玄齡更加硬朗首接：“回陛下，臣在常州時發現，地方水利工程最大的問題不是沒錢，是花了錢辦不成事。”
“一條河道修了多年還沒修好，銀子花了幾萬兩，河道還是老樣子。”
“臣查了賬，發現每一筆銀子都有據可查，每一個環節都合乎規矩，但河道就是修不好。”
“臣以為，工部最大的問題不是貪腐，是低效，臣到任後，先用半年時間清理工部積壓的工程專案，把該修的堤壩修好，該疏的運河疏好。”
“這些都是實事，不需要得罪人，只需要把事辦好。”
周乾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問道：“房玄齡，杜如晦，你們二人是同年進士？”
房玄齡答道：“回陛下，臣與杜如晦是同年進士及第，在地方上分別多年，此次蒙陛下隆恩同時調任回京，臣等感激不盡。”
周乾微微點頭，語氣忽然沉了幾分：“你們在地方上待了多年，不站隊，不結黨，朕知道。”
“朕提拔你們，不是因為你們能力有多出眾，比你們能力強的人，六部裡一抓一大把。”
“朕提拔你們，是因為你們乾淨，戶部和工部是六部裡最容易被腐蝕的兩個地方。”
“朕把你們放在這兩個位置上，是要你們替朕把錢袋子和工程管好，不要讓朕失望。”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浮在面上的茶葉，聲音忽然放緩了幾分：“好好幹，朕看著你們。”
這句話的分量，比任何封賞都重。
房玄齡和杜如晦叩首領旨，然後起身退出了東暖閣。
趙高階著拂塵站在廊下，在他們經過時微微垂了一下眼簾。
房玄齡的腳步沒有停頓，杜如晦的目光也沒有偏移。
三個人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但趙高知道，陛下方才那番話裡有一個細節只有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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