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逃回來的幾個都安頓在城外一處秘密莊子裡,對外宣稱是販藥材的行商。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請示主子,老鴉嶺下的東西,是否還需要繼續盯著。
屏風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說不用了。
沈鶴齡這一加固,至少能撐到明年開春,這時候再動那東西反而容易招眼。
把盯梢的人撤回來,只留一個暗哨遠遠看著便可,只要沒人靠近山神廟,就不必有任何動作。
灰衣人應下之後又說,巡查車隊那邊因出了沈鶴齡這樁事,可能要在建昌府多停幾日,江西都司那邊是否要打個招呼?
“不必催,這時候催了顯得此地有事。”屏風後那聲音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複雜,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種真誠的敬意,“沈鶴齡這個人……執拗了一輩子,到老還是這副脾氣。”
“我記得早年聽人說過,他在太廟門口站過一天一夜,就為了攔下一道不合祖制的旨意,腰桿都沒彎過。”
“他這樣的人,活到這個歲數,沒死在床上,死在鎮魂符前頭,倒也不算埋沒他。”
“傳話下去,讓人給建昌府送一副輓聯,不必署名,只寫八個字,‘鶴鳴九皋,聲聞於天’,他是前朝老臣,該有的體面,總該給一份。”
他又問起江西那邊有幾處用江西本地商號名義做的買賣,近來有沒有被官府盯上。
灰衣人如實稟報,各處都還安穩,徐階的人在南昌盯得緊,但下面府縣疏漏不小,有幾處貨棧新開的門面己經走通了本地衙門的關節。
“讓他們穩住步子,不急。”屏風後的聲音平淡而冷厲,“能走通關節的就走,走不通的就先擱著,這盤棋大,一子得失算不得什麼。”
“另外,告訴那邊的人,沈鶴齡這顆釘子替他們拔了,日後用到他們的時候,該還的總是要還。”
他說完沉默了好一會兒,似乎在透過屏風望著窗外胭脂巷漸漸沉寂的燈火。
良久,他忽然又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沈鶴齡走之前,除了那句鎮魂符的話,還說了別的沒有?”
灰衣人思索了一下,說屬下安插在巡查車隊隨行護衛中的眼線傳回來一句話。
沈鶴齡最後靠在山神廟門上,對巡查的那兩位說了句,“龍脈封印是拿命佈下的,光靠畫幾道符,守不住。”
說完就走了。
屏風後又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個聲音忽然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很短,沒有嘲諷,沒有冷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像是自嘲又像是感慨的情緒:“沈鶴齡這個人嘴硬了一輩子,罵了一輩子,到頭來還是替這座廟守到了最後……倒教人不知道該恨他還是該敬他。”
“不過他說得對,畫幾道符,守不住,這天下能守住的東西,從來不是靠符,等這盤棋下到最後,誰在棋盤上,誰在棋盤外,還不好說呢。”
他的話尾消失在那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裡。
胭脂巷深處傳來一聲梆子響。
丑時三刻了。
灰衣人無聲地退了出去,雅間的門重新合攏,像從來沒有被人推開過。
屏風後的燭火晃了晃,那年輕的影子起身時拂落了一角衣袂。
暗處裡只有一句極輕的話落在地上,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本王說了這麼多,也該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