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翊回去之後說了鬼嬰的事，蘇瑾瑜就猜出來八成是阿茶幫了他一把：“哪有什麼鬼嬰？那不是路過鬼嗎？小小的滯留陽間挺不容易的，他會有個好結局的。”
沈翊聽到之後也沒太意外，畢竟在一起這麼多年了，他清楚蘇瑾瑜的性格，總的來說他和阿茶都是這天底下最講規矩和最不講規矩的人（？），只不過他們一個混沌偏善，另一個混沌中立。
北江入秋的夜風己經有了涼意，尤其是海邊，溼氣重得能滲進骨頭縫裡。
沈翊接到蘇瑾瑜電話時，手裡的炭筆“啪”一聲斷了。
“阿茶在海邊好像看見你老師推著師母準備自殺，我己經讓她順手撈起來了，現在應該被救護車帶去醫院了。”
沈翊沒耽擱，騎上自己的電動車就往醫院跑，沈翊找到他們的時候，病房裡許意多教授和他的妻子在一個房間裡，兩人都吊著水。
師母老年痴呆早就不認人了，許教授眼神渾濁一言不發，看見沈翊到來他滿眼含淚用顫抖著的手拉著沈翊：“小翊……你師父我這輩子，就栽在兩件事上。一是沒教好那個逆子，二是……臨摹了你的畫去換錢。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這身衣服。”
他兒子許思文在國外發來求救影片，許意多所有的養老錢和沈翊留給他的幾幅珍藏畫作還有他仿製的錢都給他了，最後才發現是騙局。老人一輩子的體面和傲骨被踩碎了，加上常年對兒子的愧疚與孤獨，讓他選擇了這條路。
沈翊指尖微微用力，穩穩地握住那隻冰涼的手，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老師，沒事的。人在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不重要？”許意多搖頭，眼淚流得更兇，目光失焦，他想起為了錢仿製沈翊的畫的事：“師父這輩子……畫不出乾淨的東西了。那點傲骨，全被我自己踩碎了。思文……思文他在國外求救的影片，我居然信了……把你的畫，把咱們的臉面，全換了那該死的贖金……”
他喘著粗氣，悔恨與病痛交織，讓他的臉色愈發灰敗。
沈翊看著老師這副模樣，想起多年前那個站在畫架後，眼神銳利如鷹隼，教他什麼是筆觸、什麼是靈魂的許意多。如今，那個驕傲的老人被生活碾碎了脊樑。
“老師，”沈翊傾身向前，另一隻手輕輕撫過許意多輸液的額頭，指尖微不可察地流過一絲溫潤的靈力，幫老人緩解那種窒息般的絞痛，“思文的事，是詐騙犯的錯，不是您的。至於畫……”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教導成就了我，我一首把你當成父親，只要您還在，我就有家人，而且師母她什麼都不知道，你就這麼帶著她去海里，她不冷嗎？思文以後要是瞭解到這件事他會不會自責？……畫的事我會上門以後續保養的方式把我的畫給買家的。”
許意多怔怔地看著他，渾濁的眼裡倒映著沈翊平靜堅定的臉。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
蘇瑾瑜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立刻進來，只是站在那裡，他手裡提著保溫桶，目光掃過病床上相依的兩人，最後落在沈翊略顯單薄的肩背上。
他走進來，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動作自然而熟稔。他看向許意多，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卻帶著地府之主特有的、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嚴：
“許教授，別多想，好好活下去，沈翊要是沒老師了，回家就得跟我哭很久的。”
他這話沒半點安慰的柔軟，卻奇異地讓許意多顫抖的肩膀慢慢平復下來。
蘇瑾瑜俯身，極其自然地從身後環住沈翊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避開了輸液管，低聲道：“坐首了，別壓到老師管子。”
然後，他抬眼，淡色的眸子看向失魂的許意多：
“至於那點錢和畫……那都是可以再來的事，命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你要是死了詐騙犯說不定還拍手高興沒有人報警抓他了呢！”
許意多愣愣地看著這個氣場強大的年輕人，又看看被他護在懷裡的沈翊，那股盤踞在心頭、讓他想一了百了的絕望寒意，竟被這句近乎“無賴”的話語，一點點驅散了。
“小……小蘇……”許意多哽咽著，終於像個孩子一樣嗚嗚哭出聲。
沈翊靠在蘇瑾瑜懷裡，緊繃了一路的神經終於鬆懈。他反手握住蘇瑾瑜環在他腰間的手，指尖冰涼，心裡卻是一片溫軟。
——是啊，有他在，天塌不下來。
許意多教授哭過之後慢慢的精神肉眼可見地穩定了下來。連隔壁床患老年痴呆的師母，似乎也感應到了安寧，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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