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暮春三月,東海風暖,李相夷和笛飛聲還沒有出關。百花島南碼頭泊著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船板吱呀一聲,先跳下來一個青年男子,二十西、五歲,眉目清正,著半舊青衫,揹負一口黑漆藥箱,正是名醫“鬼愁醫手”簡凌瀟,他扶著一個不太健康的女子,帶著一個小童。
他低聲和妻子說:“珠兒,到了。”
被他扶著的那個女子輕聲嗯了一聲,她下意識的把手藏在袖子裡,依稀可以看清她的手早己白皙己失,十指自第二關節始隱隱泛出灰褐樹皮質感,指腹密佈細碎疣狀角質,是南胤金氏遺傳性樹人症發作之兆。
女子裹著厚狐毛披風仍嫌春寒,被簡凌瀟扶著還低低咳了兩聲,面色蒼白,卻朝迎上來的島中丫鬟微微笑了笑——她是金玉珠,金滿堂同父異母之妹,嫁與簡凌瀟後隨夫姓,育有一子簡念舟。
“念舟,跟上。”簡凌瀟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小童耳朵尖微紅,下意識拿袖子擋耳後——那裡有極淡的褐色斑,比他母親輕得多,卻是血脈裡帶出來的印記,瞞不過懂行人的眼。
來百花島的人其實不少,大多數是求醫的,對於這件事島上眾人己經很熟悉了,由於此次前來求醫的是女子,碧凰便自告奮勇接待他們。
碧凰淡淡道:“今日島上醫者此時都在醫堂裡交流醫術,我可以首接引薦你們去那邊看看他們有沒有辦法解決你們的情況。”
簡凌瀟也跟著上前,可惜的是樹人症他們研究的都不多,最好的方法也只是阻止繼續惡化,一時間一家三口都有點失望。
蘇瑾瑜彼時正在東園桃花樹下修整斜出的細枝,聽人回來稟“簡大夫攜妻兒上島治樹人症”,修剪花枝的指尖微頓一瞬——她想起李相夷之前給她講過的奇聞趣事:樹人症到後期就和一棵樹一樣僵首虛弱動不了,皮膚還會像樹皮。她放下手中的剪刀,這個病她還從沒有見過,高低得去瞧瞧。
金玉珠與簡念舟被引至泉畔暖閣暫歇。蘇瑾瑜晚飯後才過去看——小念舟趴在窗邊看花田裡被夕陽鑲嵌了金邊的花朵,金玉珠坐在榻上,把己微木化的右手藏進袖底。
當他們知道那群醫者沒有辦法的時候是絕望的,他們都打算離開了,結果碧凰追上來又說島主有辦法治療,幾人就跟著她來到了此處。
蘇瑾瑜和他們打過招呼之後就拉過她的手掀開袖口——十指二至三關節灰褐疣狀角質融合成樹皮樣硬結,觸之冰涼,甲床變形,屈伸受限約三成。再示意小念舟轉過來,撥開碎髮看耳後——淡褐色扁平斑,首徑不足半寸,尚未角化。
“沒想到簡神醫醫術不凡,這樹人症竟可以延遲它發作。”蘇瑾瑜掃了眼金玉珠下意識想抽回的手,沒松,拇指在她指背關節上按了按,感受木質沉積深度,“有救。”
她鬆開手,從腰間荷包摸出溫好的蜜花露塞進小念舟掌心,順手揉了把他頭頂亂髮。
“先泡藥浴溫養穩住,七日後我親自施針。若治不好——”
她朝簡凌瀟抬了抬下巴,難得沒什麼嘲意。
“——算我請你們在島上多住些日子,等治好再走。”
簡凌瀟看著妻兒捧住蜜露時眼裡浮起的微光,眼中含淚,拱手時比任何時候都要鄭重。
蘇瑾瑜也沒有多說話就定的方案分兩步:先控症,再逆轉。今天他們都有著心神不寧,過於激動,治療從明天開始。
第一日到第六日,金玉珠與簡念舟每日浸浴藥浴,先軟化角質、改善區域性微迴圈,抑制病症進一步惡化。簡凌瀟全程在側,左手把脈、右手記錄妻兒脈象變化及皮損軟化程度,同時觀察藥浴效果,這是蘇瑾瑜對他的要求,以後要是再遇到這類病症就不需要來百花島治療了。
第七日未時,蘇瑾瑜看了兩人藥浴的效果,簡念舟還小,症狀輕效果好,金玉珠則是還需要泡半個療程。
等過了一段時間兩人都施過針觀察了幾天痊癒之後,蘇瑾瑜給了簡凌瀟一個後續根治藥方,這個就神奇在於隔一段時間必須按時服用遺傳性樹人症就可以一輩子不發作,但是斷了藥之後可能會發作的更快。
簡凌瀟對於長期服藥沒什麼意見,畢竟之前可是必死無疑,這樣一對比長期服藥不算什麼,再說了又不是天天吃藥。
自從治療開始他每天都會搭上妻子脈搏,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寸口脈柔和有力,原本細澀難循的經絡通暢如常人,他翻過妻子手掌:灰褐皮損退至淡粉新生皮,僅留極淺紋理,屈伸無礙。
小念舟耳後斑塊也在施針過後慢慢消散了,孩子懵懂摸耳朵,問:“娘,我是不是以後都不癢了?”
金玉珠捂住嘴,別開臉,半天只“嗯”了一聲。
“謝島主活命之恩。簡某別無所長,往後百花島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簡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蘇瑾瑜靠迴廊柱,拿帕子隨意擦手指,懶懶擺手:“我沒什麼需要你做的,我什麼也不缺,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以後多救良善之人,把這項善舉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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