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廢村的那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被北風吹散,未能驚動京都分毫。
從燕小乙離開開始,蘇瑾瑜就開啟了通訊器的畫面共享,燕小乙頭飾上一個模擬昆蟲一首在首播,在外人眼裡範閒一首拿著一個貓爪樣式飾品在馬車裡看書,實際上是畫面投屏到了書上,蘇瑾瑜還貼心的給範閒提供了靜音字幕版。
燕小乙沒有回禁軍大營,也沒有回他在長公主府外的私宅。他像一抹遊蕩在夜色中的孤魂,揹著那張伴隨他二十年的強弓,一步一步,朝著那座他曾經視為歸宿的華麗府邸走去。
長公主府,燈火通明。
李雲睿正對鏡梳妝,準備就寢。銅鏡中映出她那張顛倒眾生的臉,眼角眉梢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陰鬱。範閒去了北齊,這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暫時移開,但林珙的死和太后的“病逝”,像兩根刺紮在她心裡。她總覺得,這京都的安寧之下,藏著一股她看不透的暗流。
“公主殿下。”貼身侍女輕聲稟報,“燕統領在外求見,說……說有急事。”
李雲睿描眉的手微微一頓,眉梢挑起一絲慵懶的疑惑:“小乙?這個時候?讓他進來。”
她以為他是來彙報範閒離京後的京都動向,或是來領受下一步針對範閒的密令。她甚至己經想好了要用怎樣溫柔又帶著命令的語氣,去安撫這把最鋒利的刀。
然而,當殿門被推開時,湧進來的卻不是熟悉的、帶著敬畏的忠誠氣息,而是一股……血腥氣,以及一種讓她脊背發寒的感覺。
燕小乙站在殿門口,身形依舊挺拔,像一杆標槍。但他平日裡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散亂了幾縷,那雙總是低垂著、以示恭順的眼睛,此刻卻死死地盯著她,赤紅如血,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足以焚燬一切的情緒。
“小乙?”李雲睿放下眉筆,聲音依舊柔媚,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何事驚慌?可是北齊那邊有訊息了?”
燕小乙沒有回答。他緩緩抬起手,攤開掌心。那裡躺著一堆粉碎的玉屑——那是他佩戴了二十年、象徵著長公主絕對恩寵的羊脂玉佩。
李雲睿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玉佩,是她親手所賜,是她給他套上的精神枷鎖中最華美的一環。
“這玉,碎了。”燕小乙開口,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沫子的味道,“就像我燕小乙這二十年來,被你親手操控的人生。”
李雲睿霍然起身,臉上的慵懶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上位者的冷厲:“燕小乙!你放肆!誰給你的膽子,用這種語氣跟本宮說話?!”
她試圖用往日的威嚴去壓制,試圖用主僕的名分去喝止。在過去二十年裡,這招屢試不爽。只要她一聲嬌斥,燕小乙便會立刻跪下,誠惶誠恐地請罪。
但這一次,沒有。
燕小乙沒有跪,甚至沒有低頭。他赤紅的眼睛裡,倒映出李雲睿色厲內荏的臉,嘴角緩緩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充滿了無盡嘲諷的弧度。
“放肆?”他重複著這兩個字,一步步走進大殿,沉重的軍靴踏在光潔的金磚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響,“比起殿下您當年放的那把火,我這算什麼放肆?”
“你說什麼?”李雲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變得慘白如紙。她以為這個秘密做得天衣無縫,除了當年幾個死去的執行者,無人知曉。燕小乙怎麼會……怎麼會知道?!
“西山……我回了趟西山。”燕小乙的聲音低沉下去,卻更顯恐怖,“我知道了一切真相!原來,我全家不是死於山匪,也不是死於北齊細作……”
他猛地停下腳步,距離李雲睿不過十步之遙,拉開弓弦般的姿態,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
“是死於你!李!雲!睿!的手中!”
“你救我,是為了把我養成一條聽話的狗!”
“你教我箭術,是為了讓我替你殺人!”
“你告訴我仇人是北齊人,是為了讓我這把刀,永遠只對著你指的方向!”
“我燕小乙,在你眼裡,不過是‘可用、可控’的西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