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開了之後,巷子裡的空氣變甜了,莊圖南去上大學對於他們兩家沒什麼影響,日子還是照常過。
蘇瑾瑜把藤椅挪了半尺——老槐樹底下那塊地,下午三點陽光斜射過來,不刺眼,暖洋洋的。他躺上去,收音機擱在膝蓋上,德語廣播沙沙響。
周懷錦從屋裡探出頭:“小魚兒,別光躺著,嘴動動。”
“在動了。”他說。
確實在動。他沒出聲,但腦子裡跟著播音員一句句過。德譯中,中譯德,周懷錦教的那套他早就熟了,只是沒有表現太超前,在最開始的時候他就羨慕小說中那些精通八國語言的,簡首讓人不明覺厲,現在也輪到他了。
周懷錦沒再催。她知道兒子在練——他那種懶不是真懶,是不需要動的時候不動。一旦動了,比誰都快。
莊家爺爺奶奶帶著孩子來的那天,蘇瑾瑜沒抬頭。
他聽見對面門響、老人嗓音、黃玲客客氣氣的“爸、媽”,然後莊超英攙著人進院。他翻了個身,面朝牆。
他腦子裡己經有畫面了——老人住主屋,黃玲帶筱婷擠偏房,兩個孩子住在莊圖南的房間。這套他見過,插隊時農場場長家就這樣,老人壓小輩,天經地義似的。
晚上的時候,五感敏銳的他聽見了哭聲。很輕,隔著牆,像貓叫。他知道是筱婷。偏房小,悶,她把臉埋在枕頭裡,不出聲地哭。
第二天早上,筱婷來借針線。
她眼睛有點腫,但沒哭。站在院門口,聲音細得像蚊子。周懷錦給她找了線,又塞了一塊糕。筱婷接過,小聲說“謝謝阿姨”,轉身走了。
蘇瑾瑜躺在藤椅上,看見她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像怕踩出聲。他忽然開口:“我聽說很多人上了大學後會留在當地,而且你昨天英語發音不對。“
筱婷站住了。回頭看他。
”第三頁那個單詞,“蘇瑾瑜還是躺著,”重音在第一個音節,不是第二個。“
筱婷愣了一下。那篇課文她背了很久,一首覺得自己念得對。
”……謝謝。“
莊筱婷又想起他說的很多人大學後就在當地,心裡模糊的有了一種想法,她又對蘇瑾瑜鄭重的說了聲謝謝。
”不用謝。你媽讓你背的吧?“
”嗯。“
”讓你揹你就背,讓你信你就信,那你以後怎麼考出去?“
筱婷沒說話。她站在門口,手攥著衣角,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蘇瑾瑜翻了個身,面朝裡。他不是故意刺她,只是說了句實話。這孩子需要有人告訴她——你媽讓你懂事,你奶奶讓你忍,但你自己的路得自己走。他不會說第二遍。
筱婷走了。腳步比來時重了一點。
下午,蘇瑾瑜做了一件他最近很少做的事——他坐起來,走進書房,翻出了周懷錦那摞俄文小說底下壓著的一本英文課本。
他翻到第三頁,找到那個單詞,用鉛筆在旁邊標了重音。然後把書放在院門口的石臺上。
沒給筱婷,也沒叫她。就放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周懷錦從屋裡出來,看見石臺上的書,又看了看藤椅上的兒子,沒說話。她把書拿起來,翻了兩頁,看見鉛筆標的東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