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燉到傍晚的時候，香味從廚房的窗縫裡鑽出來，把整個院子都泡在一層暖融融的濃油赤醬的氣息裡。
秀秀掀開鍋蓋翻了翻，又撒了一把蔥花進去，熱氣撲上來，把她額前的碎髮吹得微微晃動。
我在廳堂裡擺好了桌子，三副碗筷，三隻杯子，中間放了一碟花生米和一小盤切好的醬牛肉。天邊正在燒著晚霞，橘紅色和紫色混在一起，像打翻了顏料盤。
林溪坐在窗邊那把椅子上，沒有幫什麼忙，也沒有乾坐著。
她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看著秀秀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目光安靜而專注，像在讀一本需要慢慢翻的書。
秀秀端著砂鍋出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把砂鍋放在桌子中央，鍋蓋一掀，白汽嘩地湧出來，裹著濃郁的肉香和八角桂皮的暖甜氣息。
排骨燉得酥爛，醬色的湯汁在砂鍋裡微微翻滾著，表面浮著一層亮晶晶的油花。秀秀把鍋蓋擱在旁邊，搓了搓被燙紅的手指，然後在圍裙上擦了擦，坐了下來。
“拿酒。”她對我說。
我從櫃檯底下摸出一瓶青稞酒，又看了看她，她點了點頭。
我擰開蓋子，倒了三杯，透明的酒液在杯壁上掛了一層薄薄的膜，湊近了能聞到那種甘醇而微澀的穀物氣息。我端起一杯放在秀秀面前，一杯放在林溪面前，一杯留給自己。
三隻杯子並排擺在桌面上，透過窗縫漏進來的暮光在杯沿上鍍了一道細細的金線。沒有人先舉杯。
砂鍋裡的湯汁還在微微地冒著泡，噗嘟噗嘟的，像某種細碎的交談。
秀秀先端起了杯子。她的動作很穩，像她做大多數事情那樣，不疾不徐。
她把杯子舉到面前，看了看裡面的酒液，然後抬起眼，目光越過杯沿，落在林溪身上。
“這杯我敬你。”她說，“你走那麼遠來找他，不容易。”
林溪愣了一下。她端起杯子，雙手捧著，杯壁在她的掌心裡微微傾了一下。她看著秀秀，嘴唇動了動，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該我敬你才對。我來的路上聽人說了，是你一首在照顧他。”
兩個女人的杯子在半空中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遙遙相對。
晚霞從視窗斜照進來，把杯中的青稞酒映成琥珀色，亮晶晶的。
我坐在中間，看著她們舉著杯子，風從門外吹進來，把三隻杯子裡冒出的細小白汽吹向了同一個方向。
秀秀先喝了一口。
她沒有一飲而盡，只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嘴唇上沾了一點透明的溼潤。
林溪也喝了一口，嚥下去的時候微微皺了一下眉，大概是不太習慣青稞酒的澀。
我端起了自己那杯。
酒液入口的第一感覺是溫潤的，然後才慢慢散開那股糧食發酵後特有的微苦和回甘。
我嚥下去，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來，吃菜。”秀秀拿起了筷子，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林溪碗裡，又夾了一塊放進我碗裡，最後給自己夾了一塊。
她的動作自然而然，像是做過無數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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