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嗯了一聲，自己也夾起一塊慢慢啃著。
沒有人刻意找話聊，但桌面上也不冷。
筷子碰碗沿的細響，湯汁在砂鍋裡咕嘟的輕沸，偶爾有人伸手去夠花生米碟子的動靜，混在一起，像一首沒什麼旋律但節奏分明的曲子。
三個人各自吃著，偶爾抬眼看看對方，目光碰上了就自然移開，不尷尬也不疏遠。
酒喝到第二杯的時候，林溪的話變多了一些。
她講起了她一路找過來的經歷——從成都出發，搭了一輛貨車到左貢，在左貢聽人說有個養傷的男人往東走了，她就一路搭車一路問，中間走錯了一個岔路多繞了整整一天。
她講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甚至還笑了一下，說“走到最後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找什麼了，只知道往前走”。
秀秀聽著，沒有打斷，手裡的筷子慢慢夾著花生米，嚼得很慢，像是在把那些話也一併嚥下去。
“那你呢？”林溪忽然問秀秀，“你一個人在這開這個店，多少年了？”
秀秀手裡的筷子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夾了一顆花生米。“十年了。”
“不累嗎？”
秀秀嚼完了那顆花生米，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樹影上，停了一會兒。
晚霞己經快要燃盡了，只剩天邊一線暗橘色，像一根快要熄滅的炭。
“累。”她說，“但習慣了。”
她轉回目光，落在林溪臉上，看了一會兒，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個笑和平時不太一樣，裡面多了一點什麼，像深水底下浮上來的一個氣泡，到了水面才輕輕地“啪”一聲碎了。
“以後就不累了。”她又端起杯子，朝林溪舉了舉，然後仰頭把剩下的酒喝完了。
喝完她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杯口朝下，還剩最後一滴掛在杯壁上，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
林溪看著她倒扣的杯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也端起了自己的杯，把裡面剩下的青稞酒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之後臉頰上己經泛起了兩團淡淡的紅暈。
她把杯子放下來的時候，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秀秀站起來，收了她面前那隻倒扣的空杯，轉身往廚房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說了一句：“睡吧，床單上午剛換的，櫃子裡有枕頭。燒好熱水了，要洗澡的話自己提上去。”
她走進廚房，水龍頭被擰開了，水流的聲音嘩啦啦地響著。老槐樹的葉子在視窗沙沙地響著。
我坐在桌邊，看著林溪臉上那兩團晚霞一樣的紅暈，她看著我，嘴角彎著，眼底有一點薄薄的水光在晃。
“我先上去了。”她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然後轉身上了樓。
樓梯木板在她腳下吱呀地響著，一聲，兩聲，然後是走廊盡頭那扇門被推開又合攏的輕響。
我坐在空蕩蕩的廳堂裡，面前是還沒收的碗筷和半碟花生米，旁邊是兩隻空杯子和一隻倒扣的杯子。
廚房的水聲停了，秀秀沒有出來。院子裡月光升起來了，在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地板上落了一片碎碎的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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