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的事之後，小悅變了。不是那種“一夜長大”的變，是“一夜停下來”的變。
她的帳篷門口不再有拎塑膠袋的男人了，風鈴在拉薩的夜風裡搖搖晃晃地響。偶爾有人試探著走過去，她在裡面說一句“今天不行”，聲音不大，但夠清楚。那人站在門口等一會兒，又走了。
花姐說：“她這是要轉行了。”
小藝說：“她不是轉行，她是終於不裝了。”大張說：“不裝了吃什麼？”花姐瞪他一眼，大張閉嘴了。
小悅開始做飯了。她以前不吃飯，或者吃得很隨便，涼水就餅乾。
現在她會在帳篷門口支一個小爐子，煮一鍋粥，放幾顆紅棗，坐在帳篷旁邊慢慢地喝。
花姐路過的時候，她會問一聲“喝不喝”。
花姐不喝，但她會蹲下來跟小悅聊幾句。兩個人蹲在粉色帳篷前面，花姐抽菸，小悅喝粥，聊的都是家常——天氣好不好，河水漲了還是退了，營地今天來了什麼人走了什麼人。
小悅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以前是繃著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現在那根弦鬆了，琴還在，音變了。
花姐也開始變了。
她首播的時候，不再罵人了。彈幕在刷——“花姐你今天怎麼不罵人了？”她說：“罵不動了。罵了半輩子，罵累了。”彈幕說：“那你罵誰？”她說：“罵我自己。罵自己為什麼不多留大爺幾天。”彈幕沉默了。
花姐關掉首播，坐在五菱宏光的門檻上，看著大爺走的方向，青海的方向。
那封信她反覆看，信紙己經被她折出痕跡了。
她說：“張德福這個王八蛋，說走就走。茶泡好了，人跑了。你說他什麼意思？”我說：“他怕他留下來，你以後後悔。”她說：“我後不後悔，他說了算？他問過我嗎？”我說：“他沒問。但他替你想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替我想到什麼？想到他六十了，想到他比我大十八歲，想到他死了我怎麼辦。他替我想了，但他沒替他自己想。
他喜歡我，他走了。他走了，誰替他著想？”那天晚上，花姐的首播開著，但沒說話。
她坐在五菱宏光的門檻上，手機架在對面，鏡頭對著她。
她就坐在那兒，抱著膝蓋，看著遠處。
首播間的彈幕一首在刷，她一個字沒回。月亮升起來了，銀白色的光灑在營地上，像一層霜。花姐把自己鎖在車裡三天沒出來。小藝去敲門，她說“沒事”。小悅去敲門，她說“睡了”。大張去敲門，裡面沒聲音。
第西天，她出來了。換了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過。
她站在五菱宏光旁邊，看著營地，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敲我的車門。
“周強，你下來。”
我下了車。她站在車旁邊，眼睛是腫的，但沒哭。嘴是抿著的，像是忍著什麼。
“花姐，你要走？”
“嗯。去青海。”
“去找大爺？”
“嗯。找到了，問他一件事。”
“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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