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檔案
到了三號院側牆那面紅磚牆前面她停下來蹲下，伸手按了一下那塊鬆動的磚，沒有用力推，只是用手指沿著邊緣摸了一圈，然後站起身退後半步，把整面牆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牆上有幾個透氣孔，上面有灰，但有一個孔邊緣的灰被蹭掉了，像是最近有人伸手進去過。”她說，“大概是你哥以前探的時候留下的痕跡。”
我蹲下來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那個孔在牆面中段偏上，高度大約齊胸。孔洞裡側堆積的浮灰確實在邊緣位置有一小塊被蹭過的印子，時間久了，但痕跡跟其他孔洞不一樣，是被碰過的。“應該就是他當時留下來的。”我說。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退到牆根旁邊一處能同時看到巷口和院牆的位置站定，目光掃了一圈：“周圍沒什麼動靜。你要是想進去的話，現在可以開那塊磚。”
我蹲下來把鬆動的磚塊往外拉了一下，磚塊沒費什麼勁就取下來了，露出一個寬約三十公分的缺口，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進入。缺口內側是院子的地面，壓實的泥土，幾簇乾草。我先把頭探進去看了一眼，院子裡沒有人，也沒有燈光，地面沒有新腳印。我側身鑽了進去，沈月沒有跟著進來，但她在牆外彎腰把磚塊合回原位，留了一條細縫。
院子裡比外面看著小一些，地面是硬土，幾處雜草從磚縫裡長出來。正對面是一棟兩層的舊樓，窗戶灰撲撲的，一層的門關著，門板是深色的舊木頭，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我走到門前往裡聽了一下，沒有聲音。我伸手推了一下門板，它向內讓開一些，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低響，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我沒有繼續推，等了幾秒確認裡面沒有反應之後才把門推開到可以側身透過的程度。
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很多，空氣中有一股老木頭和塵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很久沒徹底通風了。我的眼睛適應了幾秒之後才看清屋內的佈局：一間堂屋，靠牆放著一張舊桌子和兩把椅子，牆角有一個櫃子，櫃門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地面是水泥的，有些裂紋，裂紋處積著灰。我往裡走了兩步，發現地面有一處薄薄的浮灰被帶走了一小片，已經有些時日了，但仍能看出是鞋底摩擦過的痕跡。我在那處痕跡旁邊蹲下來看了看，尺寸和鞋底紋路，跟我哥穿的那雙老靴子對得上。他來過這裡，而且待了不止一會兒。
我又在屋裡走了一圈，沒有新的發現。但推開走廊盡頭那扇門之後有一道窄樓梯通往樓上。樓梯是木質的，踩上去有些鬆動，但承重還行。我上到二樓，二樓只有一間屋子，門虛掩著，推開之後看到的是一間空房，靠窗的位置地上鋪著一塊舊毯子，毯子上面有一層灰，但看得出曾經有人坐過的壓痕。毯子旁邊牆角有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幾本舊書和幾頁散紙，紙頁上寫著一些日期和簡短的備註，字跡跟我哥的一致，但內容不完整。
我把紙頁拿出來翻了翻，其中有一頁寫著：“三號院確認過，可透過。油坊街主線上的人不常來這邊。”我把那一頁摺好放進內兜，把其他紙頁放回紙箱，退出二樓，沿樓梯下去回到堂屋，再從側牆缺口鑽了出去。沈月站在牆外老位置，看見我出來沒多問，只是彎腰把磚塊重新放回原位，用手壓了一下。往回走的時候她走在前面帶路，過了那扇鏽鐵柵欄門之後我落後了半步，她在前面走了一會兒忽然放慢步子，側過頭來問：“裡面有什麼？”
“二樓有一間空屋，地上有一塊舊毯子，有人坐過的壓痕。牆角紙箱裡有一頁筆記，寫著‘三號院確認過，可透過。油坊街主線上的人不常來這邊。’”我說，“他去過那裡，待了一段時間。”
她沒有回頭，點了點頭，步子又恢復了原來的速度。穿過那條窄巷回到停車的位置，晨光已經徹底亮起來了，照著地面上一片均勻的白。我發動車子的時候她從副駕駛把那個保溫杯遞過來：“茶，還能喝。”我接過來擰開喝了一口，還是溫的。她說得對，看一遍確實能記住，路記住了，缺口記住了，磚牆上那幾處透氣孔的位置也都記住了。我擰好杯蓋把保溫杯放回杯架裡，順著主路往阿城的方向開。
回到瀾勝的時候已經過了午飯點，前廳裡沒人，櫃檯上的茶水還冒著一點熱氣。我先上了樓，把那頁從三號院帶出來的筆記攤在桌面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之前那份地圖鋪開，把三號院的準確位置標上去。油坊街那扇暗門和院子在圖紙的左側，三號院在右側偏後的位置，中間隔著一片民居和兩條窄巷，直線距離不算遠，但路線上拐了好幾個彎，各自獨立，不共用出入口。我把鉛筆放下，靠著椅背看了一會兒這兩點之間的距離，中間隔著一段空白區域，既不是院子也不是巷子，像是地圖上沒有畫完的一塊缺口。我拿筆在那片空白區域邊緣畫了一條虛線，暫時先留著，等下次實地走一遍再說。
晚上吃飯的時候沈月在對面坐著，她正在盛飯，我夾了一筷子菜說了一句：“三號院那邊確認過了，跟我哥筆記上寫的一致，那地方可以過，但油坊街的人不去那邊。”她聽完之後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過了一會兒她放下筷子：“那你下次去的時候是從三號院那個位置繞過去，還是從油坊街那扇鐵皮門進去？”
“從三號院。”我說，“那扇鐵皮門後面太容易被注意到，三號院走的人少，而且從那邊能繞到院子背面，不用經過正門。”
她聽完之後沒有反駁，繼續吃了一會兒飯，然後說了一句：“從背面繞的話，三號院側牆那塊磚的位置其實還不夠靠後。如果要從背面接近，得再往前走一段，從後牆那邊翻過去。我白天看了，後牆有一截矮一些。”
我當時沒有細想她什麼時候看的後牆。我們穿過那個院子之後她一直在我身後，我沒有看見她往後面繞。但她說的位置確實對，那塊後牆確實有一段比兩側矮，我用腳踩過地面目測過高度，足夠翻過去。她肯定是趁我在二樓看那間空屋的時候自己繞到後面去看了一眼。我看了她一眼，她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低頭喝湯了。
接下來的兩天沒有太多動靜。白車沒有再出發，油坊街那邊沒有新的訊息傳來。我把那疊從江州帶回來的紙頁又翻了兩遍，把三號院的位置和油坊街的路線在腦子裡來回過。第二天傍晚我從廠區外圍回來，推門進屋的時候沈月正在前廳跟徐慧對賬。我上樓之後過了一會兒她上來了，手裡端著一杯茶，放在桌角說：“白車今天沒動？”
“沒動。廠區那邊鐵門關著，車停在裡面，看守還在。”
她嗯了一聲：“那應該還在等。”她沒有多留，轉身下樓了。我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銅哨從領口取下來放在桌面上。窗外的天色正從灰白轉向暗藍，遠處有零星的燈光亮起來，落在窗玻璃上一層薄薄的亮光。我伸手拿起那枚哨子，在掌心裡掂了一下，又掛回脖子上，合上了筆記本。
又過了兩天，白車還是沒有動。廠區那邊我去看了兩回，鐵門關著，看守每天照常出來倒垃圾、抽菸，動作不急，看不出在等什麼。張勇那邊也傳話過來說車已經修好了，備胎也換上了，但就是沒有發動的跡象。我說不清他們是暫時停運，還是在等一個特定的時間節點。這種不確定讓人沒法做出下一步判斷，只能繼續盯著。
第三天傍晚，我從廠區回來的時候天還沒黑透。沈月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我進來把手裡一件襯衫抖了抖掛在竿子上，側過頭來問了一句：“今天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
她把剩下的幾件衣服收好搭在胳膊上，走過來站在我旁邊：“那輛車一直不動，他們肯定在等什麼。你坐等也等不出結果來，要不要趁這段時間先把三號院那邊的路再探一遍？”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她這句話讓我把心裡的想法順了一下，我說：“明天白天過去一趟，從後牆翻進去看看院子背面的佈局，跟前面那幾間屋子能不能對得上。”
她點了點頭，問了一句：“幾點？”
“早點去吧。”
第二天早上出門的時候天剛亮，路上沒有什麼人，街邊的早餐攤子剛開始擺。沈月跟我一起上了車，她今天還是穿了那件深色外套，把頭髮紮起來了。我把車停在老周院子附近那條橫巷裡，穿過窄巷和紅磚牆缺口，又鑽過那扇鏽鐵柵欄門，到了三號院側牆的位置。我蹲下來把那塊鬆動的磚取下來，側身鑽進去。沈月這一次沒有留在牆外等，她跟在我後面也鑽了進來，落地的時候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院子裡的光線比上次暗一些，因為天色還早，太陽還沒升到屋頂上方。我穿過堂屋的時候她跟在我後面，腳步聲很輕，沒有多餘的動作。上二樓的時候樓梯木板響了幾聲，她踩著我的步子落在同一級臺階上，聲響就被壓低了。到了二樓那間空屋，我走到視窗往外看了一眼——視窗正對著後面那棟樓的側面，隔著大約五六米有一條窄巷，巷子另一側是一道灰牆，牆根處有一扇鐵皮門，跟我之前在油坊街看到的那扇不一樣。那扇門更小，門鎖是掛鎖，鎖頭是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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