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無牌車
第二天上午我到江州的時候比昨天早一些，天剛亮透不久，舊工業區那邊還沒有什麼人活動。廢品收購站門口的鐵柵欄門關著，院子裡堆著的舊紙板和廢鐵還是老樣子，沒有被動過的痕跡。我沿著昨天的路線穿過那條夾道，走到昨天看到灰衣男人進入的那扇鐵皮門附近，沒有靠近，先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觀察周圍有沒有人進出。巷子裡很安靜，牆面灰撲撲的，地上一段時間沒有被打掃過，落著一層薄薄的塵土，有些地方散落著碎磚和包裝帶，像是被風吹過來的。
我在巷口站了大約五分鐘，確認沒有異常動靜之後才走到那扇鐵皮門前。門鎖是舊的，掛鎖表面有一層灰，但鎖梁邊緣有一小塊被蹭亮了，像是最近有人開過。我沒有碰鎖，先側過頭把耳朵貼近門板聽了一下里面的動靜。隔著一層鐵皮，能聽到很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走動，腳步不快。我沒有敲門，退回到巷口旁邊一個堆放舊木料的位置，那堆木料足夠擋住身形，從縫隙裡可以看到那扇門的方向。
等了大約十幾分鍾，鐵皮門從裡面打開了。灰衣男人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布袋的底部被撐出了明顯的稜角，邊角壓出一道不太平整的起伏，像是裝著有稜角的物體。他把門帶上，掛鎖重新扣好，然後轉身往巷子另一頭走去，方向跟昨天相反，是往舊工業區深處去的。他沒有往主街方向走，沿著一條穿過廢棄廠區之間的窄路往裡走，我在他身後隔了大約三十米的位置跟了一段路。那條路越來越窄，兩側的廠房窗戶都已經破損了，有的被磚封死，有的只是空著，露出黑洞洞的視窗。地面上散落著碎磚和瓦礫，踩上去發出一陣細碎的迴響。
他走了大約兩百米，在一棟兩層舊樓側面的小門前停下來。那扇門比普通門窄一些，刷著深綠色油漆，大部分漆皮已經脫落了，露出下面的鐵灰色。他沒有掏鑰匙，直接伸手推開門走了進去。我等了大約半分鐘確認他沒有再出來，才從路邊的陰影裡出來，走到那扇綠門旁邊。門沒有鎖，門縫裡透出一線光，像是裡面亮著燈。我推開門側身進去，裡面是一條短過道，盡頭是一間倉庫，地面是水泥的，四周堆著一些舊貨架和木板，窗戶用舊報紙糊著，透進來的光線有限。灰衣男人不在大廳裡，但倉庫深處有一扇半開的門，門縫裡透出燈光，能聽到裡面有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整理東西。
我走到那扇半開的門旁邊，從門縫往裡看了一眼——房間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邊立著一個鐵皮櫃。桌上攤著幾頁紙，上面寫了一些字。灰衣男人正背對著門站在鐵皮櫃前面，彎著腰翻看裡面的東西，旁邊的桌面上放著一個已經開啟的信封，外面沒有署名，邊緣微微卷起，像是剛被拆開不久。我看了幾秒，聽到他拿起一樣東西，金屬碰撞發出一聲輕響，很短暫，像是什麼東西在水泥地面上被輕輕磕了一下又迅速穩住，然後又恢復了安靜。我退了一步，回到走廊入口，推開門走了出去。
從舊工業區出來之後我站在路邊把這棟樓的位置和佈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往停車的位置走。走了幾步我拿出手機給沈月打了個電話，她接得很快，背景裡沒有雜音，像在室內：“你上次查老魏的時候有沒有在他住處附近看到一個矮的鐵皮信箱？”她說沒有，她想了一下：“他那邊是老式住宅樓，信箱在樓下入口處，不是鐵皮的，是那種老式木格，刷綠漆的。”我說回頭我再去確認一下，然後掛了。
當天下午我沒有再跑其他地方，直接回了瀾勝。到的時候沈月正在櫃檯後面低頭寫東西，我進來的時候她停了一下筆但沒有抬頭，等我走到櫃檯邊才放下筆：“江州那邊有新發現？”我把在綠門倉庫裡看到的情況跟她說了，包括灰衣男人進入鐵皮門之後穿過舊工業區進入綠門、在房間裡翻鐵皮櫃、桌上攤著的紙頁和信封。她聽完之後想了幾秒鐘：“那個鐵皮櫃的樣式你還有印象嗎？是普通檔案櫃還是那種帶密碼鎖的？”我想了一下，櫃門表面沒有密碼鎖，是兩個普通把手，像是用鑰匙開的，櫃子不高，大約到肩膀的位置，顏色是深灰色的。“普通檔案櫃，”我說，“沒有密碼鎖，但鑰匙應該在他身上。”她聽完之後沒再追問，低下頭繼續寫她手裡的單子了。
我上樓進了辦公室，把今天看到的內容補進筆記本里，在綠門後面那間倉庫的位置畫了一個簡圖，標註了走廊、半開門、鐵皮櫃和桌面的位置。油坊街鐵皮門、江州城西舊工業區卸貨點、綠門倉庫——它們屬於同一套路徑的不同節點。正寫著，手機響了，是陳琳打來的。她說她已經到了江州城西那扇鐵皮門附近，她看到院子裡停了一輛車，不是白車，是一輛深色轎車，沒有車牌，停在院子裡靠近牆根的位置，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到裡面的情況。她拍了照片發過來，我點開看了一眼，那輛轎車停在白車平時停的位置，停靠角度一致，車頭朝外。陳琳說她會在那附近再等一段時間，如果那輛車有人進出會告訴我。
我放下手機，靠著椅背看著窗外，街對面的樹影在落日里鋪得很長。前廳傳來沈月合上賬本的聲音，過了不久她端著一杯水上來放在桌角，然後下樓去了。桌角的杯沿在燈下泛著一點光，水面微微晃了一下，又靜止了下來。
我下樓倒水的時候手機響了，陳琳打過來的。我放下水壺接起來，她說那輛深色轎車停在院子裡一個多小時了，還沒人出來，也沒熄火。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了幾個人。我說你先別靠近，等我過來。她說她還在那兒，不急。我掛了電話把外套從椅背上扯下來，沈月從廚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我一眼，我說江州那邊有情況，得過去一趟，說完就出了門。
到江州城西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舊工業區那邊沒有路燈，只有遠處主街的燈光透過來一點。我把車停在老位置，步行穿過那條窄巷，拐到白車常停的院子附近時放慢了腳步。陳琳站在廢品收購站側牆的陰影裡，看見我過來點了一下頭。她側身讓出位置讓我看了一眼院門方向——鐵門關著，門縫裡有車燈的光透出來，停在那兒一直沒熄，把院內地面上一個不大的範圍照得發白。我說：“還沒出來？”她說沒有，還在裡面，尾氣能看到，從院牆上方飄出來，在夜色裡散成一條細線。
我站在廢品站側牆邊沒有動。過了十幾分鍾，鐵門打開了一道縫，那輛深色轎車從院子裡開出來，沒有開車燈，沿著巷子慢慢往外走。陳琳先跟上，我跟在她後面隔了一段距離。轎車出了巷口沒有往主路方向拐，而是沿著舊工業區邊緣一條更窄的路繼續往南開。陳琳放慢了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我示意她繼續跟，我們回到各自的車旁上了車，開著車燈跟在那輛無牌車後面，隔了一小段距離，車窗沒有開，車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聲響均勻地墊在路面上。
無牌車沿著那條路開了大約七八分鐘，在一棟舊樓前停下來，熄了火。我們沒有開過去，在它後面大約五十米的地方靠邊停下，熄了燈。駕駛座的門開了，下來一個人。路燈的光從側上方照下來，能看清他穿著一件深色夾克，身形偏瘦。他下車之後沒有鎖車，徑直走向那棟舊樓的一樓門廊。我隔著距離認出他的身形——肩膀窄，步子輕，腰挺得很直，是灰衣男人。他走到門前，掏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一樓的窗子亮起了燈，燈光是暖黃色的，窗簾沒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縫。
那輛無牌車停在樓下，沒有熄火，尾燈亮著，車裡沒有人出來。司機沒有下車，就那麼坐在駕駛座上等。我們停的位置在街對面一棵老梧桐後面，從那個角度能看到那扇發光的窗戶和樓下無牌車的尾部。陳琳壓低聲音問我之前有沒有見過那輛車的人，我說沒有，是新面孔。她說那她留下來繼續盯著，看看那輛車什麼時候走、往哪個方向去，有結果再聯絡我。我點了點頭。她又說讓我先回去，這邊她一個人夠了，兩個人留在這兒太顯眼。我聽了沒有多說，起身退到巷口，又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窗簾拉得更嚴了些，透出來的燈光像一塊暖黃色的小方框嵌在牆面上。我轉身往停車的位置走，陳琳還蹲在廢品站側牆的陰影裡，沒有再動，像一塊舊磚一樣和身邊的灰牆融成一片。她能做到的事，我做不到，她待在那兒才是最合適的，而我應該回到我該在的位置，等著訊息從那條線路上再傳出來。
回到瀾勝的時候前廳燈還亮著，沈月坐在櫃檯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書，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把書合上放在一邊：“江州那邊什麼情況？”我走過去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說灰衣男人從鐵皮門出來之後換了一輛深色轎車開到一棟舊樓前，然後進了屋，司機沒下車，車沒熄火。陳琳還在那邊盯著，等車走了再回來。
她聽完之後沒有多問，站起身來說：“廚房熱著飯。”我看了一眼櫃檯上的舊書，封面朝上，書頁間夾著一片枯黃的樹葉。我走過去洗了手，吃了晚飯，她坐在對面沒有多話。吃完飯我去刷碗，她又坐回櫃檯後面翻那本書，隔著半面牆能聽到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和碗碟邊緣滲出的水聲互相錯開著，像是兩條線在同一間屋子裡各自走。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我就醒了，陳琳的訊息是六點多發過來的。她說那輛無牌轎車在天快亮的時候離開了，灰衣男人沒有從樓裡出來，只有司機一個人開車走的，往北邊去了，她沒跟，因為怕暴露位置。她說那輛無牌轎車開走之後灰衣男人一直沒有出現，窗戶的燈在凌晨四點多滅了，後來沒有再亮起來。
上午我開車去了一趟江州，到了城西那棟舊樓附近。白天看起來比夜裡破舊一些，樓體牆面灰撲撲的，有些牆皮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的磚色。那輛無牌轎車沒有停在樓下，車窗也沒有再亮燈。灰衣男人可能還在裡面，也可能已經走了。我沒有走近，在街對面一個賣早點的小攤旁邊坐了一會兒，要了一碗豆漿。從這個位置能看到那棟樓的入口和窗戶，樓上沒有任何動靜。喝了大半碗豆漿，我起身沿著街道走了一圈，確認他沒有從後門離開之後才回到車上。
下午回到瀾勝的時候，張勇那邊傳過來一條訊息，說他朋友在江州看到一輛白車停在城外一處物流園裡，車內正在往外面卸貨。物流園的位置靠近高速入口，不像城西工業區那麼偏僻。我把這個地點跟之前掌握的線路地圖對了一下——它在油坊街和城西舊工業區之間偏北的方向，約等於在兩條路線的中間位置設了一個點。如果白車同時往返油坊街和江州城西這兩段路程，在中間點設定一個裝卸點，能讓它們更合理地利用時間差，加快流轉速度。他發的照片裡能看到幾箱貨物被堆放在物流園的雨棚下面，旁邊停著另一輛灰色麵包車，比白車小一號，尾門敞著，有人正彎腰往裡面放箱子。紙箱側面沒有印刷字型，看不出是哪家公司的標誌，但箱體規格和堆疊方式跟之前見到的是一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