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落腳點
第二天上午陳琳的訊息沒來,倒是油坊街那邊先有了動靜。沈月從前廳上來,說她在視窗看見有人進了鐵皮門那條巷子,不是灰衣男人,是另一個,身高和體型陌生。我放下手裡的筆記本下樓,走到前廳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鐵皮門那條巷子已經空了,沒有人進出。沈月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個空茶杯:“他進去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但出來的時候揹著一個包,鼓囊囊的。前後不到五分鐘。”
我沒有立刻動身,先站在視窗多看了幾眼那條巷子,確認沒有後續動靜才說:“我過去看看。”沈月點了點頭,把空茶杯放回櫃檯裡,沒有多問。
到油坊街的時候那人已經不在巷口了。我走到鐵皮門前,門縫還開著,跟之前一樣。我推開一些側身進去,院子裡沒人,正屋的門關著,但門口地面上多了一道淺痕,像是鞋底帶土走進去又出來的痕跡。我繞到側面的雜物間門口,門半掩著,裡面的光線跟上次一樣暗,舊木箱的位置沒變,但其中一隻箱子的蓋子沒有蓋嚴,露出一道縫隙,能看到裡面放著幾件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大小跟拳頭差不多,包裹得嚴嚴實實。我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個包裹,硬邦邦的,隔著報紙摸不出來是什麼材質。我沒有把報紙拆開,退後一步把箱蓋原樣合好,退出雜物間,把門恢復到半掩的狀態。離開鐵皮門之後我沿著主街走了一段,路過雜貨鋪的時候老闆正在門口擺貨,我跟他打了個招呼,順口問了一句:“剛才那個背揹包的人你看見了沒?他從巷子出來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老闆想了想說往南邊去了,走得不快,像是去坐車了。我道了聲謝。
回到瀾勝之後我把那個包裹的尺寸和手感記了下來,又畫了一個簡略的草圖,標出紙箱裡包裹的位置。傍晚的時候陳琳來訊息了。她說她下午在江州城西那邊等到了白車,拍了照片,發過來三張。我點開第一張,白車停在鐵門內側,尾門開著,紙箱堆在車尾地面上,從車門方向看過去能看到側面朝外的那一面。我放大那張照片,看到紙箱側面有一行印刷字型,印著“江州中聯商貿”幾個字,字型不大,但清晰可辨,邊緣平整,沒有被磨損的跡象。
第二張拍的是紙箱堆疊的側影,能看到幾箱碼放的邊緣,箱面沒有明顯的劃痕。第三張是白車尾部的近景,紙箱堆放在地面上,堆疊方式整齊,紙箱一側還有一行淺色的手寫編號,看上去是用記號筆寫上去的,字型不規整,像是隨手寫的號碼。我記下了那個編號,然後給陳琳回了一條訊息:“江州中聯商貿這個公司你聽說過嗎?”她回得很快:“沒聽過,但可以查。”
我搜了一下這家公司,能查到的資訊有限,註冊地址在江州城區一條商業街上,經營範圍寫著建材批發。法定代表人不是我聽過的任何名字。註冊時間是四年前,在工商資訊裡沒有違法記錄,沒有對外投資,沒有分支機構。它在記錄中呈現出所有做生意的公司都有的樣子——不會太顯眼,也不會有人專門去查它。
我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看著那行手寫編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油坊街鐵皮門內的紙箱、江州城西白車卸貨的紙箱、江州中聯商貿的印刷標識,它們應該是同一批貨。下一個要查的是那家公司的實際經營地址,也就是它真正存放貨物的地方,而不只是工商註冊的街道門牌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江州,照著工商註冊地址找到了那家公司所在的那條商業街。街面不寬,兩邊是連排的舊式商住樓,一樓是鋪面,二樓以上是住家。註冊地址對應的是一棟四層老樓,一樓是一家理髮店和一家乾洗店,中間夾著一個窄門洞,門框上方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子,寫著“中聯商貿”四個字,白底紅字,邊角已經翹起來了,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我走進門洞,裡面是一條窄走廊,光線很暗,牆皮斑駁,靠著牆停著一輛落滿灰的舊腳踏車。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關著,門縫裡沒有光透出來。
我敲了兩下,沒有回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人應。門是老式的木門,沒有門鈴,也沒有裝鎖孔,只有一把舊掛鎖掛在門鼻上,鎖樑上佈滿鏽跡,看起來很久沒有被人開啟過。我退後兩步往走廊兩側看了看,旁邊的乾洗店門口坐著一個人,正低頭看手機。我走過去問他知不知道中聯商貿的人還來不來這邊上班,他抬頭看了我一眼:“那家公司早就沒人了,好長時間沒見有人開門了。偶爾有人來取個信,也就待幾分鐘就走了。”我道了謝。
這家公司早就停擺了,或者至少它的註冊地址只是個殼。沒有人在那裡辦公。我走到街對面一家小賣部買了一瓶水,付錢的時候問老闆知不知道中聯商貿的人平時在哪邊活動,老闆想了半天說不太清楚,只記得很久以前有輛車偶爾會停在這條街上,但不是每天來,後來也不怎麼見了。他說的那輛車我沒法確認是不是白車,但時間點能對上。
我在那條街上來回走了一趟,沒有其他收穫,沿路返回了油坊街。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偏西了,街面上人比中午少。鐵皮門那邊沒有動靜,門縫還是合著的。灰衣男人的住處窗簾拉著,窗戶沒有開。沒有異常。
傍晚回到瀾勝之後我把今天的情況跟沈月說了一遍,提到那家公司註冊地址只是個空殼,根本沒有人在那邊辦公,只有偶爾有人過來取信。她聽完之後想了一下:“有人來取信,說明那個地址不是完全廢棄的,只是沒有人常駐。取信的那個人可能就是這條線上下一步的線索。”我沒接話,她說的這個邏輯是對的——那家公司雖然是個空殼,但還有人維護著,有人定期過去取信,說明這條線上遊還有人在運轉。
晚上我坐在桌前把今天收集到的資訊跟之前的內容彙總了一遍。油坊街鐵皮門後的紙箱、江州城西白車卸貨點的紙箱、中聯商貿的印刷標識、手寫編號,它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可驗證的聯絡。那張照片裡的紙箱編碼跟江州城西的白車卸貨點、油坊街鐵皮門後的雜物間、還有那家空殼公司,形成了一條可以追蹤的路徑。剩下的就是等下一次白車出發,再跟著它走一趟。如果它再次停在江州城西那片舊工業區、卸貨之後又去了別的地方,那就說明它的線路不止一個點,可能還有別的接應。如果它直接返回,那城西那個點就是它唯一的落點。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油坊街。到鐵皮門附近的時候發現門縫比之前窄了一些,我走過去推了一下門,開了一道縫,院子裡沒人,正屋門關著,但雜物間的門被帶上了,和之前半掩的狀態不同。我走到雜物間門口推開看了一眼,牆角的舊紙箱還在,但原來那隻箱蓋被我輕輕合上的箱子,現在蓋子打開了大約三根手指的寬度,不是被動過的樣子,是被人翻過的。裡面那幾件用舊報紙包著的東西已經不在原位,三件只留下一件,被推到箱子內側角落,像是拿的時候順手撥到一邊的。他拿走了兩件。我沒有再翻,把門恢復到原來的位置退了出來。
傍晚回到瀾勝之後我把這個情況跟沈月說了,她說:“他清掉了兩件,剩下一件,說明他不需要一次全拿走。那兩件可能是今天送出去的。”她說完之後沒有多評價,端著杯子去續水了。
接下來兩天沒有太多動靜。白車沒有出發,油坊街那邊也保持著安靜,灰衣男人沒有出現在鐵皮門附近,他的住處窗簾一直拉著。城北老魏那邊也沒有新的交接記錄。我利用這段時間把之前所有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按時間順序排列,把每個人物的活動節點標在地圖邊緣的空位上。舊廠房、油坊街、城北、江州城西這幾個位置在地圖上呈現出一條大致呈弧線分佈的路徑,從阿城出發往東南方向延伸,終點在江州城西。
第三天下午,陳琳又發來一條訊息。她說她今天在江州城西那個卸貨點又看到白車了,車停在院子裡,尾門開著,但這次她沒有看到有人從車裡搬東西,車停在那兒,沒人動。她等了大約二十分鐘,還是沒人出現,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我,拍的是白車側面和院子的地面。我放大照片,看到地面沒有擺放紙箱,也沒有人在旁邊走動,尾門開著,車廂內部是空的。白車在等,不是在裝貨,也不是在卸貨。它在等人。我把這個訊息跟沈月說了,她聽完之後想了幾秒鐘:“它在等人,不是在等貨。那輛車現在可能已經變成接人的工具了。”
當天晚上我沒有出門,在辦公室裡把那枚銅哨從領口摘下來放在臺燈下又看了一會兒,翻到背面的時候,我注意到哨子頂端的掛孔邊緣有一道很細的磨損痕跡,比自然磨損要深一些,像是被細線或者鐵絲長期勒過,勒出了一道肉眼不易察覺的凹槽。那道勒痕的深度不太可能只是繩釦留下的,更像是什麼東西曾經穿過去磨了很久。我沒有把它放回去,拿在手裡多看了幾眼,在燈光下那道光痕顯得比之前更清晰一些,像是終於落定了。第二天我沒有去油坊街,直接開車去了江州城西。到那片老工業區的時候快中午了,天色有些沉,雲層壓得很低,風不大。我把車停在離那條巷子大約兩百米遠的一條岔路邊,從後備箱拿了一件深色外套換上,走到廢品收購站斜對面一家已經關門歇業的小飯館門口,簷下的臺階落著厚厚的灰,我看了一圈周邊狀況後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目光往巷口方向掃了一眼。白車還在裡面。尾門開著,位置跟陳琳拍的照片裡一樣,沒有變化。
我沒有走近,就蹲在那個位置,像在等人。過了大約十幾分鍾,一個人從巷子盡頭走出來。他沒有走向白車,而是走到鐵門邊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然後往後退了一步。鐵門從裡面開了一半,白車司機探出半個身子,沒有下車,就那麼隔著門框說話。兩個人沒有多說,只交換了大概三四句話。院子裡另有別人在,是站在白車旁邊還是站在鐵門內側,被門板擋住了,我看不見。穿灰外套的那個人說完話之後沒有進院子,退了一步,轉身朝巷口走了。他沒有往主街上走,而是拐進了巷口旁邊一條橫穿舊廠房之間的小道。我等他拐過彎之後才站起來。
我走到巷口,遠遠看了一眼鐵門——已經關上了。院子裡很安靜,白車還停在原處,尾門開著。我沒有多待,退到主街上,沿著那人離開的方向走了過去。穿過那條小道之後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都是老廠房的背面牆壁,牆面灰撲撲的,窗戶用磚封了大半。他在前面走著,速度不快,我跟他保持了一段距離。他走到巷子盡頭,推開一扇小鐵門側身進去了。我停在巷口的位置,那扇鐵門上掛著一塊舊鐵皮,漆面脫落了大半,沒有任何標識。我在那兒站著,把那扇門的位置記下來,然後轉身走了。
回程路上我把剛才看到的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灰衣男人從油坊街附近到了江州城西,在白車停留的地方敲了門跟司機說了幾句話,然後穿過舊廠房之間的通道進了另一扇門。他不只是油坊街鐵皮門的倉管,還在江州這邊有另一個位置。那扇門應該是他在這邊的落腳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