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林輕柔站在宴會廳門口，跟最後一個離場的合作方道別。她已經換了一雙平底鞋，旗袍外面披了一件米色的風衣，頭髮還是那個低髻，但玉簪歪了一點，比剛才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疲憊。方巖站在她身後，手裡拎著她的電腦包和高跟鞋。
陸風走過去。
“我跟劉權出去轉轉。”
林輕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劉權。劉權遠遠地衝她揮了揮手，臉上掛著那個嬉皮笑臉的表情。林輕柔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跟方巖交代了幾句什麼。方巖應了一聲，拎著東西先下了樓。
陸風和劉權走出酒店大門。夜風灌進來，帶著江海特有的潮氣，還有街邊燒烤攤飄過來的孜然味。劉權站在臺階上伸了個懶腰，西裝釦子全繃開了，露出裡面的白T恤，上面那行英文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他把脖子左右扭了扭，發出咔咔的響聲。
“坐你的車還是我的車。”
“你的。”陸風說。
兩人上了車，劉權發動引擎，十二缸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然後迅速歸於安靜。車滑入夜色中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往後倒退，光與影交替著打在擋風玻璃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劉權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車窗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窗框。敲了一會兒，他忽然拐進一條小路，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館門口停下來。酒館門面很小，夾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關了門的理髮店中間，招牌是木頭做的，上面用油漆寫了兩個字——老周。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這地方我上次來江海發現的。”劉權熄了火，推開車門，“別看破，他們家的黃酒是老闆自己釀的，比你在燕京喝的那些大牌子都地道。”
酒館裡只有七八張桌子，這個點已經沒什麼人了。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螢幕上放著老版的《射鵰英雄傳》。看見劉權進來，他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劉老闆又來啦”，然後轉身去打酒。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窗戶外面是一條窄巷子，路燈壞了一盞，另一盞忽明忽暗的，飛蛾在燈罩上撲騰，影子在牆上晃來晃去。老闆端上來兩壺溫好的黃酒，又端了一碟花生米。一碟醬牛肉。一碟拍黃瓜。劉權給兩個杯子都倒滿，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晃盪，泛著一層溫潤的光。
兩個人碰了一杯。誰都沒說話，各自幹了。黃酒入口綿軟，但後勁很足，嗓子眼裡辣辣的，胃裡熱乎乎的。
“風哥，回來多長時間了。”
“半年多了。”
“怎麼也不給兄弟們打個電話。”
“我想靜靜。”
劉權沒接話。三年了，陸風的手機號換了三次，地址換了五次，從西北戈壁灘上一個小鎮到西南邊境的村子，從一個工地到另一個工地。他像是在用不斷移動來消耗某種東西——也許是記憶，也許是憤怒，也許只是時間。
“你倒好，跑到江海來當老師了。”劉權笑了笑，“我當時接到你電話，差點以為打錯了。在大學裡當老師。你是不是打算教出幾個特種兵來。”
陸風沒笑。他把花生米一顆一顆往嘴裡扔，嚼得很慢。窗戶外面那盞路燈又閃了一下，飛蛾還在撲騰，翅膀打在燈罩上的聲音細微但執拗。
“劉權。”
“嗯。”
“三年前的事，你是不是一直想問。”
劉權端著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陸風，然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想說就說。不想說我陪你喝酒。”
陸風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這回他沒碰杯，自己幹了。酒液從嘴角溢位一點，被他用手背擦掉。他放下杯子，盯著桌上那碟花生米，像是透過花生米在看另一個畫面。
“三年前那次任務，是在境外。西南邊陲，一個叫芒坎的地方。目標是抓捕一個跨國販毒集團的首腦，代號‘蠍子’。情報說他會在芒坎一個廢棄的橡膠加工廠裡跟買家接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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