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酒，一口灌下去。酒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知道沒用。你知道不是你的錯，但你閉上眼睛她就在那。你知道她做的是她自己的選擇，但你能接住那個選擇嗎。她推我的時候只用了不到一秒，她決定用自己的命換我的命，用了不到一秒。我用多少時間都還不回去。”
“所以你跑了。”
陸風沒回答。他把排成一排的花生米一顆一顆撿起來，放回碟子裡。有一顆滾到了桌縫裡，他拿筷子去夾，夾了兩下沒夾起來，就把筷子放下了。
他沉默了很久。酒館裡的老式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每跳一下都有輕微的機械聲。
“這三年我在外面跑，不是逃避。我就是想看看，除了部隊，我還能做什麼。我什麼都幹過。邊境運輸，工地搬磚，給人看過倉庫，在小鎮上幫人修過摩托車。有一回在西南一個村子裡，幫一個老太太修了三天房頂，她給了我二十塊錢和一碗米粉。我吃著那碗米粉，忽然覺得——活著好像也不是太壞的事。”
他停了一下。
“但我還是不敢打電話。我不敢告訴你們我在哪。因為我沒處理好。我不知道怎麼跟你們說——說你們的隊長現在在工地上扛水泥，還是說他在一個叫不上名字的小鎮上幫人修屋頂。”
劉權沒說話。他端起自己的酒，幹了。然後把杯子翻過來扣在桌上，杯口朝下。
“風哥，你知道老爺子跟我說過什麼嗎。那年你失蹤大概一年多的時候，我去你家看你爸。老爺子不在，你媽一個人在家。她給我倒了杯茶，問我有沒有你的訊息。我說沒有。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小權，你幫我告訴小風，家裡不用他擔心。他什麼時候想回來就回來，不想回來也沒關係。他在外面活著，我這個當媽的就知足了。”
陸風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酒杯，杯底在桌面上慢慢轉了一圈。杯子裡沒酒了，只剩下一點點殘留的琥珀色泡沫。
“劉權。”
“嗯。”
“謝謝。”
劉權又翻起一個杯子，重新倒上酒。“兄弟之間別廢話。不過風哥，我還是要說一句——人得往前看。張琪在天上看著你，她也不希望你爛在過去裡。你遇見林輕柔了，林國棟今天當著全江海的面說你是他女婿，我看林輕柔對你也不是完全沒意思——你至少得往前走一步。”
陸風喝著酒。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話漸漸少了，劉權的聲音越來越遠。他只記得窗外那盞路燈終於徹底滅了，飛蛾不知道飛去了哪裡。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雨林裡的雨，張琪的笑，婚禮上林輕柔看他的那個眼神——不是恨，是困惑。一個陌生人把自己丟在婚禮上，為什麼。他想告訴她答案，但他自己都沒找到答案。又喝了幾壺，意識開始模糊，聲音和光線混成一片。
後來是劉權扶著他上了車。勞斯萊斯的真皮座椅涼絲絲的，他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的涼意透過太陽穴傳到腦仁裡，反而舒服了一點。車開了，窗外路燈的光一道一道掃過眼皮，忽明忽暗。他聽見劉權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嫂子，風哥喝多了，我送他回來。十分鐘到。”
林輕柔穿著那件藏青色的真絲睡裙，外面披著同色的睡袍，頭髮散在肩上，沒有妝容。她站在玄關，看著劉權架著陸風進來。
“他就交給你了嫂子，我先撤。”劉權把陸風放在沙發上，退了兩步，一溜煙跑出去了，門輕輕合上。
客廳裡只剩下兩個人。落地窗外是江海的夜景，凌晨一點，燈光稀疏得像一把碎鑽撒在黑布上。林輕柔走到沙發前，低頭看著陸風。
他歪在沙發上，半邊臉埋在靠墊裡。襯衫的領口被酒漬洇溼了，深藍色的布料上印著一圈暗色的水痕。平時那個站得筆直。說話滴水不漏的男人，現在蜷在沙發上，像一隻被浪拍上沙灘的魚，呼吸很重，但不打鼾。眉頭鎖著，鎖得很緊，即使在夢裡也沒有鬆開。林輕柔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應該是婚禮那天——他站在她面前，穿著軍裝，胸前彆著花。旁邊的人都在說笑，他臉上幾乎沒有表情。她以為他是冷漠，後來才知道他不是冷漠，是整個人都不在那兒。他的魂在別的地方，留在一個她不知道的世界裡。
她喃喃地說了一句。
“這也許就是......要跟我過一輩子的人嗎。”
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客廳裡飄了一下就散了，沒人聽見，連她自己都沒怎麼聽清。
她站在沙發前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把睡袍的袖子往上捲了卷，彎下腰，抓住陸風的胳膊，想把他扶進房間。他比她想的沉太多，看著瘦，骨架和肌肉的密度跟普通人不是一個級別。她咬牙拽了他兩步，腳下沒穩住，整個人失去平衡，兩個人一起倒在走廊的地板上。她的後背著地，他半個身子壓在她身上，呼吸噴在她脖子裡，熱乎乎的，帶著黃酒的氣味。
她掙扎著從他身下爬起來，睡袍帶子鬆了，頭髮散了一臉。她攏了攏頭髮，喘著氣把他重新拽好，讓他側躺在走廊地板上。然後她伸手去扯他襯衫的領子，想讓他呼吸順暢一點。
襯衫下襬從腰帶裡被扯出來。
他腰間別著一把手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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