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們的表情幾乎在同一瞬間發生了變化,有人眼睛亮了,有人嘴角動了動又壓住了,有人側過頭與同僚對視一眼,目光裡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先前那些竊竊私語,說此事有陰謀,此事不可為的人,全都立刻像是牆頭草一樣改變了方向。
杜立德第一個出班,站到殿中央,雙手捧著笏板,聲音洪亮:“陛下!插汗部歸附乃萬世之功,然草原諸部只知國舅威名,旁人去恐難服眾,陛下常贊國舅公忠體國,此等重任非國舅莫屬!臣請陛下,以國舅為使,親赴草原,定能震懾諸部,彰顯我大明天威!”
陳啟新緊隨其後,聲音比杜立德還高了半截:“臣附議!國舅能征善戰,密雲一戰插汗部聞風喪膽,若國舅親至,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乃上策!臣請陛下速速定奪!”
張任學從班列中走出來,聲音不高但語氣懇切:“陛下,國舅乃國之柱石,當此大任,義不容辭。臣以為,非國舅不能成此事。”
他說話時目光低垂,姿態謙恭,每一個字都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
更多的聲音從班列中湧出來,一浪接一浪,像潮水一樣往御座方向推。
每個人都言辭懇切,每個人都把周鑑捧到了天上,那些讚美的詞句像是不要錢一樣往外倒,把國舅的功績翻來覆去地說了一遍又一遍。
這一幅場景,讓崇禎心裡都又好氣又好笑,還真是和周鑑所說的一模一樣。
可見,這滿朝文武之中,有多少人想要將他置於死地。
周鑑靠在柱子上,聽著那些話,臉上沒什麼表情,全都在意料之中。
吵鬧聲不絕於耳,崇禎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靜地聽完了所有人的發言。
等殿中的聲音漸漸矮下去了,他才開口:“國舅乃大明的頂樑柱,朕的肱股之臣,此事或許有詐,朕意,決不能讓國舅以身犯險!”
御史言官們迅速出班,想要勸說崇禎。
但崇禎直接抬起手,又接著道:“況且,國舅若去草原,開海一事便無人督辦,市舶司的章程還沒定,海船的樣式還沒核,燧發槍的調撥文書還在兵部壓著,這些事,誰來替朕辦?”
殿中安靜了片刻,文官們互相看了看,有人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聰明人已經聽出來了,皇帝不是不答應,而是在找補自己需要的利益。
崇禎的目光從文官班列中掃過,落在幾個年輕的御史言官身上:“朕記得,趙御史、錢御史、孫御史幾位,素來能言善辯,辦事得力,不如幾位辛苦一趟,替朕出使草原?朕絕不是在開玩笑,只要你們願意,立刻就回家準備。”
被點名的三人同時變了臉色,趙御史第一個站出來,聲音明顯比剛才矮了幾分:“陛、陛下,臣......臣近日風溼病犯了,腿腳不便,恐難長途跋涉......”
他說著還下意識地彎了彎膝蓋,像是在證明什麼。
錢御史緊跟著出列,額頭已經冒汗了:“陛下,臣家中老母前日染了風寒,臥病在床,臣實難遠行,若老母有個閃失,臣......臣罪該萬死!”
孫御史站出來的動作明顯比前兩人慢了許多,他低著頭,聲音含含糊糊的:“陛下,臣......臣的妾室這幾日就要臨盆了,臣實在走不開......”
殿中一片寂靜,文官們也沉默了。
那些剛才還在慷慨激昂的御史言官們,此刻一個比一個矮了下去,像是被人把脊樑骨抽走了一截。
這種事不是他們能決定的,去草原必然不是什麼好差事,他們也不想當出頭鳥,萬一這事情真落在自己頭上,豈不是麻煩一堆。
崇禎沒有再看他們,目光越過那幾顆低垂的腦袋,落在文官班列最前面那道身影上。
“還是幾位閣老,推選賢良,替朕去草原走一趟吧。”
一直站在班列中安靜地聽著的某位大腦袋,知道此時自己該出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