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來，到底什麼也沒說。
夜風從草原深處刮過來，帶著草屑和夜露的涼意。
鄧公明匆匆提了一壺酒過來，遞到他面前。
趙順發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很烈，果然燒喉嚨，像吞了一道火，一直燒到胃裡。
他被嗆得咳嗽起來，咳著咳著，卻笑了。
他就著那壺酒，一口一口地喝。
火光在他眼前晃動，也不知道是酒意上了頭，還是別的什麼，周遭的人聲、風聲、火把的噼啪聲，忽然都遠了。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出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畫面。
那是成親的那一年。
秀珍穿著一身大紅的嫁衣，蓋頭還沒掀，端坐在床沿，手指不安地絞著帕子。
他拿秤桿挑開蓋頭，她抬眼望過來，臉一下子紅透了，低下頭去。
那時候他想，這輩子，非得讓這個女人過上好日子不可。
後來他打仗不要命，一刀一槍拼出了軍功。
第一次領到厚厚一沓賞銀，他揣在懷裡，一溜煙跑去置了一座小宅子。
搬家那天，秀珍裡裡外外地看，摸著那扇新刷的木門，笑得合不攏嘴，連聲說，夠了，夠了，往後咱們有自己的家了。
再後來，他升了副統領，同僚們鬧著要他擺酒，他被灌得酩酊大醉，是秀珍坐在燈下，一勺一勺給他喂醒酒湯，嘴裡埋怨著，手卻輕得很。
還有秀珍懷上孩子的那一回，他高興得像個傻子，連夜削了一把小木劍，又託人從南邊捎來一塊長命鎖。
夫妻倆躺在炕上，盤算著孩子將來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長大了是讀書，還是跟他一樣當兵。
那時候的日子，一眼望過去，全是奔頭。
畫面忽然一轉。
是賭坊。
昏暗的、煙霧繚繞的賭坊。
骰盅扣在桌上，周圍一圈發紅的眼睛。
他押下去，開盅，銀子被人一把摟走。再押，再輸。他想翻本，越翻越輸，越輸越押。
宅子沒了，秀珍頭上的釵環沒了，那塊還沒來得及給孩子戴上的長命鎖，也沒了。
到最後，連秀珍......也沒了。
趙順發跪在夜風裡，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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