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勸說
姓劉的賬房一直低著頭,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顧語晗看在眼裡沒有逼他,從袖中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是吳大娘那張狀子的謄抄本。
她走到床邊,蹲下來把那張紙放在床沿上,輕聲道:“吳大娘說她的地契是被孫貴搶走的,孫貴的契書上沒有中人和四鄰的簽字,一看就是假的。”她的語氣依舊平靜,“但要扳倒這份假契書,還缺一樣東西,孫家那些年收了田以後做假地契的底檔。”
姓劉的賬房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來,眼神又驚又恐,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怎麼知道的?”
顧語晗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把那張紙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聲音依舊不緊不慢:“有人跟我說,您以前在孫家做過賬房,那些假地契的底檔,您手裡應該有一份,吳大娘的田,還有城西那十幾戶人家的田,是怎麼被孫家弄走的,只有您最清楚。”
姓劉的賬房把那張紙推了回來,手抖得厲害,聲音也跟著抖起來:“你走,你趕緊走,我不認識你,你也沒來過這裡。”
他把臉別向牆壁,背對著顧語晗,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氣的還是怕的。
顧語晗在床邊蹲了一會兒,盯著他的背影。
屋裡的光線很暗,角落裡結著蛛網,牆根處堆著幾捆乾柴。
她沒有起身,也沒有去撿那張被推回來的紙,只是說了一句:
“劉大叔,您這條腿是怎麼斷的?”
姓劉的賬房背對著她,身體僵了一瞬,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聲道:“跟你沒關係。”
顧語晗把聲音放得更低了:“我聽說,是孫家叫人打的,就因為你替一個農戶說了句公道話。”他猛地轉過身來,眼睛通紅,聲音嘶啞:“你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孫家在這一帶橫了二十年,誰敢說一個不字,誰就沒有好下場,我這條腿是幾年前被孫家的人打斷的,就在自家門口,第二天天亮才有人把我抬進屋。”
他說著,伸手摸了摸那條變形的腿,聲音漸漸低下去,“我兒子去衙門告狀,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人攔回來了,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提孫家一個字。”
顧語晗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開口說了一句:“您兒子今年多大了?”
姓劉的賬房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
他低下頭,聲音輕了許多:“要是還活著,今年該二十二了。”
顧語晗的喉嚨緊了一緊,她沒有追問“為什麼是要是活著”,只是把那張紙從床沿上拿起來疊好放回袖中,站起身走到門口,才回過頭來看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您兒子的事,您從來沒有替他討回一個公道,吳大娘的男人也不在了,她一個人住在那三間瓦房裡住了十幾年,現在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得更輕了些:“您不想替自己討公道,能不能替那些跟您一樣被孫家害過的人討一個公道?”
劉賬房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他把臉埋在掌心裡,好半天沒有出聲。
顧語晗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矮桌上的饅頭和乾菜靜靜地放著,沒有被推開,也沒有被收起來。
她正要轉身出去的時候,身後傳來他沙啞的聲音:“你等等。”
顧語晗停住腳步,劉賬房慢慢抬起頭來,眼睛紅紅的,嘴角抿成一條線,過了很久才開口,像是從喉嚨深處一點點擠出來的:“我兒子那年十七歲,去衙門告狀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爹,孫家害得咱們家破人亡,你不去告,我去,我攔不住他,他就去了。”
說到這兒,他伸手抹了一下臉,手背上全是溼的,“他沒有走到衙門門口,在半路上被孫家的人截住了,等我趕過去的時候,他已經躺在地上了,臉上全是血,我抱著他去醫館,大夫說肋骨斷了兩根,傷到了裡面,他撐了三天,沒撐過去。”
顧語晗站在門邊,沒有打斷他,也沒有開口,就那麼站著聽。
劉賬房說了這些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掏空了,肩膀塌下來靠在床頭的牆上,目光散落在面前的地面上,又接著說:“我兒子的喪事辦完以後,孫家來了個人,扔了一包銀子在地上,說‘這事到此為止’,我沒有收,第二天就被人打斷了腿。”
他伸手摸了摸那條變形的腿,“從那以後我就縮在這間屋子裡,再也沒出過門,我恨孫家,恨得每天晚上都睡不著,可我有什麼辦法?我一個瘸了腿的糟老頭子,能拿他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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