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謀算
孫福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把兩隻手重新攏回袖子裡，站直了身子，淡淡道：
“老爺說了，鋪子先關一陣子，你回鄉下歇著吧，鋪子裡的賬目回頭有人來對。”
樊掌櫃臉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湧上來，嘴唇動了兩下，最終什麼也沒說。
他把賬冊合上，擱進櫃檯下面的暗格裡，從抽屜裡摸出幾塊碎銀揣進懷裡，摘下牆上掛的那件舊棉袍披上，走到門口的時候站住了，側過頭說了一句：“替我跟老爺帶句話，我替孫家做了十年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回的事，不是我不賣力。”
孫福點了點頭，沒有出聲。
樊掌櫃推開半扇門板側身擠了出去，冷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櫃檯上一張散落的價籤吹得翻了個面。
孫福站在空蕩蕩的鋪子裡環顧了一圈，伸手把那張價籤撿起來看了一眼，上頭寫著“糙米三十五文”幾個字，墨跡還新著。他把價籤擱回櫃檯上，抬腳出了門，順手把門板重新上了閂。
…
當天晚上，孫仲衡在書房裡見了錢家的二老爺錢明遠。
兩人隔著一張紫檀方桌坐著，桌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誰也沒有去碰。
孫仲衡把樊掌櫃的事說了一遍，說完了把茶碗往前推了推，嘆了口氣：“那個姓薛的到任才個把月，就把城西那些窮鬼攏到了一塊兒，還修什麼路，路要是真修通了，山貨往外運方便了，城西那幫人手裡有了活錢，咱們還拿什麼拿捏他們？”
錢明遠靠在椅背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珠子顆顆圓潤油亮，在他指間慢慢轉著：“孫兄，這事我已經聽說了樊掌櫃不是不賣力，是那姓顧的女人太能折騰。不過話說回來，孫兄，你覺著那姓薛的下一步會幹什麼？”
孫仲衡想了想：“修完了路，他手裡有了民心，接下來怕是要動咱們的根基了。”
錢明遠把佛珠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一聲脆響：“那就不能讓他閒下來。他忙著別的事，就顧不上動咱們了。”
孫仲衡抬眼看了他一下：“你的意思是…”錢明遠伸手在桌面上畫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城西往北三十里，是不是有一夥人？”
孫仲衡的眉頭動了一下：“你是說黑風嶺那幫？”
錢明遠點了點頭，把佛珠重新捻起來：“這些年他們跟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一來他們沒有動到咱們的產業，二來鬧得太大了官府會來剿。但如今既然新縣令想幹出些名堂，那就讓那幫人下山來走一走，讓薛大人忙一忙。”
孫仲衡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兩下，低聲道：“那幫人不好支使，不過…若是許他們些好處，也不是不能談。”
錢明遠站起身來，把佛珠繞在腕上：“那就談，你去，錢家出銀子。”
…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早，天放了晴。日頭從東邊的山頭上升起來，把城外那條新修的土路照得亮堂堂的。
路已經修到了盡頭，和官道接上了口。薛瑾安帶著章班頭在介面處站了半個時辰，看著最後幾筐碎石鋪平壓實。
章班頭拄著竹竿在路面上走了兩個來回，拿腳踩了踩邊角，蹲下來伸手按了按，站起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大人，這回結實了，騾車走上幾趟也不會散。”
薛瑾安蹲下來，用錘子把邊角一塊鬆動的碎石敲實了，站起來的時候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路的那一頭望了一眼。
日頭正好照在路面上，新鋪的碎石泛著淺灰色的光，從城門口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官道介面處，像條繃直了的帶子把寒水縣城和外面的世界重新連在了一處。
他正要轉身往回走，忽然聽見官道那頭傳來一陣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由遠及近，漸漸清晰。
他停住腳步回過頭，看見一輛騾車正沿著新修的路面駛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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