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那邊院子裡燈火倒是亮得早,錢明遠的庶弟錢明昌坐在書房裡翻賬冊,翻到一半把筆擱下來,讓自己人去打聽衙門那邊的動靜。
那人去了小半個時辰回來,說衙門裡把門關得嚴實,連後門都落了鎖,只打聽到錢明遠被關在偏房裡,沒上刑,還管了一頓飯。
錢明昌聽了這話把賬冊合上,說:“那姓薛的不急著動刑,是在等。”
…
整個錢府入夜之後燈火亮了大半,各房院子裡頭都有說話聲傳出來,隔著一道院牆一道門,嗡嗡的。
只有老太太住的松鶴堂靜悄悄的,燈早就熄了,窗戶裡頭黑漆漆的一片,門口連個守夜的婆子都沒留,獨剩下院裡那棵老石榴樹的影子在風裡晃著。
孫府那邊的燈也亮著。
孫仲衡坐在書房裡翻一本舊棋譜,書頁翻過去又翻回來,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
他手裡捏著一枚白棋子,在指間來回轉著,冰涼涼的硌著指腹。
孫福站在書案前面,把下午錢家二房管家在後門站了半個時辰的事說了一遍。
孫仲衡把棋子擱在棋盤角上,抬手把那本棋譜合起來擱在案角。
孫福又說,“這下錢家要是真倒了,那姓薛的下一個要動的,十有八九就是咱們孫家。”
孫仲衡沒有搭腔,伸手把棋譜又拿起來擱在手裡掂了掂,開口問了一句:“黑風寨那邊的人,這幾日有沒有別的動靜”
孫福:“沒有,上次那個姓劉的遞了回字條之後就沒有回覆了。”
孫仲衡把棋譜放回案面上,手指在封皮上叩了兩下,吩咐道:“往後錢家的人再來,一律不見。”
孫福應了,站著沒動,像是還有話要說。
孫仲衡抬眼看了他一下,他才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門合上之後,孫仲衡在椅子裡坐了很久,手邊的茶涼透了也沒有碰。
他把那枚白棋子從棋盤角上拿起來擱在掌心裡翻了翻,又放回原處,吹了燈起身回後院去了。
…
次日清早,錢家老太太的轎子停在了縣衙門口。
轎子是一頂半舊的青布小轎,抬轎的兩個人換了乾淨的灰布短褂,轎簾子掀開的時候錢老太太扶著轎槓慢慢下了地,手裡的烏木柺杖先點在青石臺階上試了試穩當不穩當。
她穿了件半舊的藏青棉袍,領口袖口都洗得發了白,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銀簪子插得端端正正,臉上沒有脂粉,眼角和嘴角的皺紋都清清楚楚地露在外面。
章班頭聽見動靜從門房裡出來,剛要開口說大人還在用早膳,老太太已經先出了聲,聲音不大,一個字一個字送得清楚:“老身錢門柳氏,求見薛大人。”
說完這句話。她便住了嘴,站在臺階前面不往前走也不退後,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交疊著搭在柺杖頂端。
章班頭怔了一下,轉身進去通報。
薛瑾安正在正堂案後面用一碗米粥,聽章班頭說錢老太太來了,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他放下碗,站起來走到正堂門口往外看了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