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頂吹了號角。
契丹人不纏戰，往兩邊讓。讓開的空當裡，兩側坡脊上各翻下來一彪騎兵，朝黑馬軍的兩肋包過來。
緩山口，緩就緩在側翼。坡太緩，哪兒都能走馬。
“收。”石敬瑭撥馬。
黑馬軍退回第二道壕後。日頭西斜，第一道壕和壕前的拒馬，全落進了契丹人手裡。
這一天的賬，夜裡才算清。黑馬軍陣亡三百一十二人，傷的五百多，戰馬丟了兩百匹。四百弓手的箭，剩下不到三成。
契丹人的屍首，從壕沿一直鋪到半坡。估數，不下千具。
杜重威進帳的時候，胳膊上纏著布，血滲出來一塊。他一屁股坐下，半天，開口了。
“敬瑭哥，我說句話，你別惱。”
“說。”
“黑馬軍，是你一槍一刀攢出來的。”杜重威壓著嗓子，“從柏鄉到現在，一千五百騎，一水兒的黑馬，多少錢，多少命。今天一天，填進去三百多。明天再填三百，後天呢？”
石敬瑭沒接話。
“晉王的家底厚。周老將軍的人，李嗣源的人，符存審的人，多的是。”杜重威往前湊了湊，“咱們的家底，就這一千五百騎。填光了，仗打完了，敬瑭哥你拿什麼站到人前去？”
石敬瑭盯著帳門，沒吭聲。
“再說，”杜重威的聲音又低了些，“西線那位，前兩天可是打了大勝仗。八百騎進谷，三百屍首留下，前鋒主將都叫人家一槍挑了。這功勞，已經記上了。敬瑭哥你把人拼光，守住山口，是本分；守不住，是罪。功勞簿上，怎麼算都是虧。”
石敬瑭握著槍桿的手，停了一下。
就一下。
帳外有馬嘶。契丹人的營火在坡下連成片，把半邊天烤紅了。
“仗還要打。”石敬瑭終於開口，“山口，不能讓。”
“那......”
“壕給他們。”石敬瑭說，“從今夜起，守山口內側的高坡。坡陡，馬展不開，弓手居高臨下。契丹人要過山口，就拿命換；不想換，就隔著壕溝耗著。”
杜重威琢磨了一下，咧嘴笑了：“這樣好。這樣黑馬軍就省下來了。”
石敬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什麼，杜重威卻識趣地閉了嘴。
後半夜，石敬瑭一個人巡營。馬廄裡，剩下的黑馬一排排站著，他從頭走到尾，一匹一匹看過去，看馬腹，看蹄子，看哪匹還能跑，哪匹不行了。
看完馬，他站在廄外，往西望。
西線方向，黑漆漆一片。今夜那邊沒有火光，也沒有訊息。
他不知道李從璟在做什麼。他只知道，白天坡下那片契丹營火，是衝著他來的；而西線的兩千人，一個也沒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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