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璟站在他面前，肩頭的血還在往下滴。他看著跪在土裡的這個人，看了很久，彎腰把鴉兒鐵槍從土裡拔出來，拄穩了。
“跪，給我叔父留著。”他說，“你是降晉，不是降我。起來。”
“你方才說，贏了你手裡這對刀，再跟你談門。”元行欽跪著沒動，“刀我輸了。門呢？”
“門朝你開著。”李從璟說，“我叔父的門。”
“你不怕我再反？”
“怕就不來了。”李從璟說，“我追你一天一夜，追的不是一顆人頭。竇鐵他們仨，箭箭走咽喉，走的是快，沒受苦。你的兵，我一支箭沒放。這個人情，你記不記隨你。”
元行欽慢慢站了起來。
李從璟轉身，走到官道邊，握住那杆插在土裡的長刀，拔出來，掉轉過來，刀柄朝前，遞過去。
“刀是好刀。拿回去。”
元行欽看著遞到面前的這半截刀，喉結動了一下。
他伸手接了。雙刀入鞘，噹的一聲，很輕。
“還有一句話，我得問在頭裡。”他說，“窪地裡，我殺了你家四員將。齊大蟲，耿二，另兩個姓什麼，我沒來得及問。進了城，這賬怎麼算？”
“賬記在我頭上。”李從璟說，“是我追的你，是我約的你。你的刀是在戰場上飲的血，戰場上的血，仗打完就結了。”
“有人不服呢？”
“李存璋還活著。”李從璟說，“你砸的是刀背。他醒過來第一句話要是罵你，我讓他當面罵。罵完了，你們倆一個鍋裡吃飯。”
元行欽沒說話。半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啐的是他自己。
“我殺了人，你倒替我把路都鋪好了。”
“路是給你鋪的。”李從璟說，“走不走，是你的腳。”
“將軍。”他開口，稱呼變了，“河灘上還有兩百零七個人。他們不跪，你說過。”
“晉軍的規矩，降兵不跪。”李從璟說，“願留的編營，願走的放路。這話我替叔父說了，算數。”
元行欽回頭，朝火把圈抬了抬下巴。
老將拍馬上前兩步，滾鞍下來，站在三丈外，不敢再近。
“將軍。”老將的嗓子啞的，“降了？”
“降了。”元行欽說，“不丟人。”
老將看看他，又看看那個拄槍的少年，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降這樣的人，”他說，“不丟人。”
他回身揚手。兩百多騎下了馬，兵器解下來，在河灘上堆成一堆。刀，槍，弓，一捆一捆的箭。有個年輕死士解刀的時候手抖，刀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眼淚先掉在刀上。
沒人跪。二百零七個人站成一片，像一片被霜打過的莊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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