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騎馬，馬渾身是汗，嘴裡噴著白氣。馬上的人滾鞍下來，紫袍上全是塵土，靴子上掛著冰碴，下頜的鬍子碴裡凝著霜。他分開人群往裡走，走得很快，走到棺前，停住了。
李存勖站在薄棺前，一站就是半天。
街上幾萬人的動靜，忽然全沒了。
“開棺。”他說。
槓夫看向李從璟。李從璟點了點頭。棺蓋掀開半邊，裡頭的人穿著舊官袍，鬍子梳得整整齊齊，睡著了一樣。
李存勖俯下身，看了很久。
“他最後一次罵孤，”他問，“是什麼時候？”
沒人答得上。李從璟答了：“勸進那回。信上說，唐室未復，名器不可輕。”
“罵得好。”李存勖說，“滿晉陽，就他一個人敢罵孤。”
他伸出手，要去碰一碰那張臉，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他直起身，衝槓夫擺手。
“蓋上吧。別誤了他的時辰。”
棺蓋合上。他退到棺右，伸手扶住棺槓。
“孤也扶一段。”
八個人變成九個人。晉王扶著監軍的棺，從晉陽城裡走過去。街兩旁的腦袋磕下去，這一回，是磕給兩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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墳在城西，一抔土，不封不樹，連塊石頭都沒有。
下葬的時候，兩千四百家裡擠出幾十個代表，一戶一把土。瞎眼老嫗讓人攙著，抓了一把凍土，撒在棺上，嘴裡念：小石頭，張公去你那邊了，你替咱們照看著。
李存勖站在坑邊，看著土一捧一捧下去。他沒有撒土。他後來對李從璟說，孤不配撒這一把------孤欠他的，不是土。
回府的路上，他一句話沒說。進了簽押房，他在張承業那張舊案前站住。案上的文書還是那天的樣子，筆擱在筆山上，墨乾透在硯臺裡。
李從璟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雙手遞過去。
“張公最後口述的，我代筆。”他說，“沒寫完。”
李存勖接過去，展開。
臣承業頓首。臣將死矣，敢竭愚忠。河北初定，宜恤民力，不宜亟營宮室。庫錢者，軍國之命脈......伶官之寵......
字到這裡斷了。斷的地方墨洇開一小團，是筆尖懸得太久落下的。
李存勖站著讀完，讀了兩遍。
“後半截呢。”
“他說，剩下的話，讓我活給你看。”
李存勖捏著那張紙，很久沒動。後來他把它摺好，從懷裡掏出一隻錦囊，把紙塞進去。錦囊裡還有一封信，邊角磨毛了，是勸進那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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