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新賬房
郭崇韜第六天到的晉陽，馬沒進府，先去了城西。
墳上沒有碑。他在那抔土前站了一炷香，長揖到地，起來時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
“張公管了三十年賬。”他對李從璟說，“賬管得越久的人，越不敢貪。貪一文，三十年就白算了。”
李從璟問：“你看過他的賬？”
“沒看過。”郭崇韜往城裡走，“看人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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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接那天，有司的人都到齊了，看新管事的怎麼燒頭一把火。
郭崇韜沒燒。
他把張承業留下的章程捧出來，當眾唸了一遍，然後說了三條：法不改，吏不換，倉不空。唸完把章程重新供回簽押房正中的架上。
“好賬房死了，賬法得活著。”他說，“我改他的法，是砸他的鍋。我不砸。”
滿屋的掾吏都鬆了一口氣。有司捧出黃綾包的那方監軍印，郭崇韜沒有坐張承業那把椅子接，他站著，雙手接了，轉身供在章程旁邊的架上，和鑰匙串掛在一處。
“印放這兒。”他說，“用的時候請下來，用完了供回去。這屋裡的東西，都是張公的，我替他看。”
老僕把那串繫著紙條的鑰匙交出來時，眼圈紅了。郭崇韜一把一把試過，試到第三架，停了。
“遺屬冊。”他把那冊抽出來。胡柳陂兩千四百家，哪家斷糧，哪家的孩子該入學，哪家冬天缺一口鍋，一戶一行小字。
“喪葬省下的錢，殿下令照數發下去。”李從璟說，“張公的章程是，發到戶，不過胥吏的手。”
“不過胥吏的手，就得費十倍的人。”郭崇韜翻著冊子，“他這麼辦了三十年？”
“三十年。”
郭崇韜合上冊子：“那就接著這麼辦。”
當夜他沒睡，把河東十三州的稅冊從頭翻了一遍。天亮李從璟再進簽押房，案上多了一張紙，上頭一行字：
賬法不動，人動。
李從璟從袖裡取出一冊油紙包的本子，遞過去。劉知遠抄的，第五冊，裡頭有張承業早年定下的捧印章程------哪一天開庫，哪一天盤點，哪一道手續要幾個人畫押，一筆一筆，都在。
“知遠兄抄了三年。”李從璟說，“他說這東西給你，比擱在他那兒有用。”
郭崇韜接過去，翻了幾頁，翻到畫押章程那頁，指頭在上頭點了點。
“好東西。”他說，“替我謝他。這個人，記賬記到骨頭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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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錢那天，李從璟跟著去了北城。
兩千四百家，領了錢要在冊上畫押。有個瞎眼老嫗，手抖得畫不成圈，兒子死在坡上，名字在八千另冊裡。郭崇韜蹲下去，扶著她的手腕，一筆一筆帶著她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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