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牙捧著回帖走了。
李從璟在廊下看完了全程。他想起張公榻上的話：這個人，金銀砸不動。如今看來，砸不動張公的，也砸不動這個人。
“你不怕他記恨？”李從璟問。
“怕。”郭崇韜說，“可我怕的東西排個先後。怕他記恨，排在怕倉空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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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魏州來了文書。
勞軍的賞，幕府核過數目，該發。文書尾巴上另有一筆：內苑添冬用，錦四十匹、銀千兩，請河東庫先墊，年下歸賬。
郭崇韜把文書推給李從璟。
李從璟看完，想起榻邊那句話。內苑的用度，張公拿河東的稅填過三回，沒有第四回了。第四回，就該拿軍糧填了。
“勞軍的賞，今日發。”郭崇韜提筆批了，筆不停，另起一張紙，“內苑這一筆，我回文。”
迴文寫得極有章法。不駁，不頂，先哭窮：河東去歲雪災、今年軍糧缺口多少石、撫卹正在發放，一筆一筆列著，最後一句------殿下若要用，請裁軍賞以充內苑。
“他看了就明白了。”郭崇韜把迴文封好，“裁軍賞填內苑，這話傳到營裡，他自己先扛不住。”
李從璟問：“要是他真裁呢？”
“那我再諫。”郭崇韜說，“諫到他不裁為止。張公諫了三十年，沒有一諫就中過。諫了，還諫。”
迴文發出去第十天，魏州回話：內苑一筆，作罷。鈞批另外到了簽押房，就四個字：辛苦，照舊。
郭崇韜把那四個字看了兩遍，收進匣子。
李從璟那天正好在倉上點糧。糧一斗一斗過斛，他一斗一斗看在眼裡。倉吏報數，郭崇韜派來的書手複數，兩道數對上了才進廒。這是張承業的老章程，如今照舊，一個字沒改。
他答應過站在倉門口。如今倉門口站著的不止他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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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裡，兩人核到河北新冊。
四州獻的田六千二百頃，郭崇韜不信冊，要派人下縣。派誰去，兩人起了唯一一回爭執。郭崇韜要用文吏，李從璟要用斥候。
“文吏看冊。”李從璟說，“斥候看地。夜裡進縣，看誰家燈點到幾更，看打穀場大小，看井臺上的繩痕。這些東西，冊上沒有。”
郭崇韜盯著他看了半晌。
“我管了半輩子冊。”他說，“頭一回聽說拿看敵情的法子看田。”
“張公說的。看不懂人心，看的就是窟窿。”
“那就斥候去。”郭崇韜提筆改了名單，“你挑人，我教他們認契。”
挑了六個老夜不收，郭崇韜一人給了半本冊子、一支筆，教了三天：田契怎麼看，畝步怎麼量，主家的孃舅叫什麼為什麼要問。六天後六匹馬分出六條官道。
一個月後，六匹馬回來五匹。磁州兩個縣，燈下數出新墾田四百頃；井臺上繩痕新舊不一的，牽出隱戶三百餘家。報文遞到簽押房，郭崇韜逐條對冊，對到半夜，把那本舊冊子擱下，說了兩個字：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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