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伶官之禍
李從璟回魏州那天，中軍營裡在搭臺子。
木料是新斫的，氈子是新的，四角掛了燈，軍府前的空場圍出一大片。木匠工正帶著人量步子，一板一眼，比軍中佈陣還細。
轅門口蹲著幾個老兵抽菸。一個朝臺子努嘴：殿下要的，演樂，歇冬。另一個磕了磕煙鍋：打兩年仗，聽幾夜曲，該的。第三個沒說話，盯著臺子看了半天，把煙鍋往鞋底上磕了磕，起身回營去了。
年輕的兵圍著看熱鬧，年老的兵看一眼就走。
劉知遠在營門口接著他，接過韁繩，說的頭一句話是：臺子搭了四天了。第二句：撫卹發完那天，正好開鑼。
李從璟在馬上又看了一會兒那臺子，翻身下來。
“記進你的本子了麼。”
“記了。”劉知遠說，“正月至魏州，中軍搭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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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宴設在軍府大堂，將校坐了半堂，伶人站了一堂。
唱的是魏州曲子，水磨的調，一句三轉。頭兩支是舊曲，第三支是新詞，殿下自己撰的，寫的是潞州雪夜突圍。伶人唱到“匹馬衝圍出”，李存勖手裡的玉笛轉了半圈，開口接了下一句。
滿堂喝彩。
李存勖通音律，這是老人兒都知道的。年輕的時候他譜曲，譜的是行軍、是破陣、是雪夜奪城，打完一仗填一支詞，填完了教給營裡的胡笳手。那時候曲子是戰鼓的尾巴。如今仗歇了，曲子還在，填詞的人還是那個人，只是聽歌的地方，從馬背上挪到了氈帳裡。
元行欽聽得直拍大腿，一杯接一杯。符存審端著酒，聽到緊要處點一下頭。石敬瑭坐得筆直，彩聲起的時候他跟著拍手，拍得比旁人慢半拍，響半分。周慕雪坐在斥候營的班位上，從頭到尾沒拍手，眼睛在滿堂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李從璟身上，兩個人遠遠對了一眼，誰都沒動。
李從璟坐在武將班末。他不聽曲，他看人。
伶人裡有一個，約莫二十七八，麵皮白淨，嗓子一出來就把滿堂壓住了。吐字輕，收音準，一句裡頭哪個字該停半息、哪個字該送出去，拿捏得比鼓還穩。
這是景進。
李從璟沒聽他的嗓子，專看他的眼睛。
景進的眼睛不在滿堂，只在一個地方------李存勖的手上。玉笛轉得快，他唱得就松；玉笛停了，他就收半拍；李存勖指頭在膝上點了一下，他下一句的韻腳就往殿下愛聽的那個字上落。
伺候一雙耳朵，伺候到這個地步，也是功夫。
李從璟想起張公的話。灌蜜的人不說話，他們唱。
戲臺搬進宮裡，搬進來的不是戲，是戲裡的理。戲裡的理，帝王是角兒，天下是行頭。
他端著酒，一滴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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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到半酣，李存勖招手叫景進上前。
“你剛才那個收腔，”李存勖說，“跟誰學的？”
“回殿下，沒人教。”景進跪在下首，聲音不高，“小人自小在樂籍，挨的打多了，就知道哪一句該往哪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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