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李從璟夜裡從軍府過，正撞見那面牌子的用處。
二門門崗攔著一個伶人打扮的年輕人，那人也不急，從懷裡摸出牙牌一晃：給殿下送明夜的戲單。門崗看了看牙牌，看了看他的臉，放行了。
李從璟站在暗處沒動。
軍中傳令，認令箭，認火印，認押文。這張臉加一面牙牌，哪一樣都對不上軍裡的規矩，可門崗放了。放進去的不止是一張戲單，還有殿下的一雙耳朵。
他想起張公榻上的另一句話：殿下的耳朵，開始長在後宮裡。
如今看來，耳朵不止長在後宮，還長到了戲臺上。
又過了幾天，中軍定下章程：逢旬演樂一場。頭一旬，校場西頭讓出臺子半日，那一晌的操練挪到東頭；第二旬，東頭的操練停了半日，說怕驚了弦子。老兵們沒言語，操練的時候槍出得比往日狠。
李從璟都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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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宴那夜，景進從後頭追上來，隔著五步站定，作揖。
“李將軍。”
“認得我。”
“滿魏州沒有不認得將軍的。”景進說，“河灘上三箭連珠，箭箭咽喉。小人編了支曲子，叫三矢破陣，改日唱給將軍聽。”
李從璟停下腳步。
胡柳陂坡上丟了兩萬七千人。老營一萬二，回來五千掛零。夜不收二十個人，回來四個。
這些事，在這人嘴裡，是一支曲子。
“別編了。”他說。
景進的笑紋絲沒動：“將軍不喜歡，小人不唱就是。”
“你不懂那是什麼。”李從璟說，“那是兩萬七千條命。”
“小人懂。”景進把揖作得更深了些，“小人也是賤命堆裡爬出來的。正因為懂，才要編成曲------唱的人高興，聽的人高興，死了的人，也算有人記著。”
他抬起頭，又補了一句：“將軍要是不信，改日小人把那支曲子的詞抄一份，送將軍過目。詞裡沒有一句虛的，兩萬七千，小人寫的是兩萬七千。”
連數目都打聽了。李從璟心裡那桿秤，又沉了一分。
這話說得圓，圓得沒有一處可以抓。
李從璟看了他一會兒。
這個人跪下的時候腰彎到幾分，起來的時候笑有幾層，每一句話的尾巴往哪兒收，都是算好的。算到這一步的人，他在戰場上見過一種。葛從周的坑，是拿潰兵和糧車鋪的。這個人的坑，是拿曲子鋪的。
“你記著你今夜的話。”李從璟說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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轅門外，夜不收的老營在換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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