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君臣之辯
內苑的銀子和錦，正月裡又批下來了。
這一回，單子直接下到河東庫，連請墊兩個字都省了。銀千兩、錦四十匹，解魏州，單子末尾核的印是殿下親手畫的。經辦的中使順嘴說了一句：景官人跟殿下討的，說開春演樂，行頭舊了。
郭崇韜臘月裡那篇迴文，作廢。
中使臨走還笑呵呵補了一句：郭參軍事的難處，殿下都知道，殿下說了，河東的賬是河東的賬，這是內苑的用度，兩碼事。
兩碼事。李從璟在心裡把這三個字掂了掂。錢從一座庫裡出，怎麼就成了兩碼事。
他拿著抄單去見郭崇韜。郭崇韜看完，把單子折起來，塞回他手裡。
“我諫過了。”他說，“臘月諫的。這一筆是過了年殿下自己批的，繞開了我。”
他看著李從璟，半晌，說了一句：“你去，比我去有用。”
“為什麼？”
“我是他的賬房。”郭崇韜說，“你是他家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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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勖在演武廳，剛跟元行欽過完刀，一身汗，興致正好。
見李從璟進來，他招手：“來，陪孤走兩招。”
“殿下，我有話說。”
“說。”李存勖把刀丟給親兵，拿布巾擦汗。
李從璟說了兩件事。一件，庫銀。河東去歲的雪災、今年的軍糧缺口、兩千四百家的撫卹剛發完，這一千兩四十匹下去，是拿倉底的賬填戲臺的面。二件，牌子。伶人持牌出入軍府，前日軍府夜點，景進的人進過二門送戲單。軍中認令箭不認臉，這個口子一開，往後誰的臉都敢進二門。
李存勖擦汗的手停了。
“孤知道你要說什麼。”他說，“你不用把張公抬出來。他枕頭邊上那半張紙，在孤的錦囊裡裝著呢。”
“那我就不用說了。”李從璟說，“殿下都知道。”
“孤知道。”李存勖坐下來，給自己倒了碗水，“孤還知道些你不知道的。胡柳陂回來兩年，將士沒歇過一個整冬。河北二十幾個州剛納進來，人心是提著吊著的。孤讓他們聽幾夜戲，讓他們看見孤鬆快，人心才敢落地。這一千兩銀子，買的是這個。”
他喝了口水。
“你算的是賬，孤算的是人心。”
李從璟站在原地。
這話有理。兩年苦戰，一營一營的人繃得像弓弦，他是帶斥候的，比誰都清楚。胡柳陂之後，殿下夜裡翻八千另冊翻到五更，他也是親眼見的。河北既定，梁人縮在河那邊收船，連破船都往回拖。仗打到這個地步，殿下確實有資格松半口氣。
可他看見的還有另一樣東西。
“殿下。”他說，“演戲那天夜裡，景進捱了半個繡墩的邊。第二天，他管了中軍演樂。第三天，他有了出入軍府的牌子。前日，他的人進了二門。今日，一千兩銀子出了河東的庫。”
他一字一字說：“一千兩銀子是小事。我看見的是這個人的臺階，一天一層，每一層都是殿下親手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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