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比人。”李從璟說，“我只看道。葦蕩那條道，進去的多，出來的沒有。戲臺這條道，如今也是一樣：進去的東西越來越多，出來的，一樣都沒有。”
“殿下的數，我見過一回。”李從璟說，“胡柳陂的坡上。”
這句話出口，他就知道過了。
李存勖的臉一點一點沉下去，沉到底。廳外的更鼓遠遠敲了一聲，叔侄兩個誰都沒動。
很久，李存勖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得嚇人。
“從璟。你只是我的眼睛，不是我的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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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廳門灌進來，吹得火把矮了一截。
李從璟站在那兒，想起很多事。
想起郭崇韜頭一回進轅門那夜，在帛卷第十行寫下“眼睛”兩個字，說你有眼睛，我有腦子。想起更早的時候，殿下拍著他的肩說，你是孤的眼睛，該看到的東西，眼睛裡得有。
那時候，眼睛是褒獎。如今，眼睛是界限。眼睛只許看，不許想；看見了，報上來；看不看，是別人的事。
他彎腰，行禮。
“臣告退。”
這是他頭一回在這個人面前自稱臣。
李存勖沒有留他。
他退出演武廳的時候，元行欽抱著刀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廳裡，沒敢問。營裡的老人兒都學得會看天色，今夜的天色，寫在殿下和這個年輕人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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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演武廳的燈熄了，書房的燈還亮著。
李存勖把錦囊解下來，倒出裡頭兩樣東西。一封信，一張紙。信是勸進那封，紙是寫了一半的諫書，“伶官之寵”四個字後頭，洇著一小團墨。
他看了很久。
親兵進來添炭，看見殿下把那半張紙湊到燈前，湊得很近，像要燒。紙邊燎捲了一點，他又拿開了，吹滅，重新摺好，塞回錦囊。
炭盆裡的火嗶剝響。
他起身走到窗邊。中軍方向還有樂聲，隔著半個營盤，軟軟地飄過來。他聽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胡柳陂坡上，他回過頭去，看見自己的十萬條腿收不住。那一回他知道自己錯了，錯得痛。
這一回沒有人死。沒有人死，就沒人能說他錯。
他把窗關上了。
“跟元行欽說，”他忽然開口，“明夜演樂，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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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崇韜帳裡，燈芯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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