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這句蒼白無力的話,他轉身,邁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離開了這個讓他心碎的地方。
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江月凝緊繃的脊背才猛地一鬆。她扶著冰冷的石桌,才勉強站穩。
袖中的地契,彷彿有千斤重,沉甸甸地墜著她的心。
她沒有開心,沒有感動,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從四肢百骸湧來,將她整個人都淹沒了。
原來,再深的愛意,再美的承諾,也抵不過十年的光陰。
終究是,物是人非。
聖旨來得突然,像一塊巨石,驟然砸入定安侯府這池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深水裡。
傳旨的太監尖著嗓子唸完那長篇累牘的溢美之詞,最後落在了最關鍵的幾句上:“……茲特命定安侯裴硯聲為欽差,即刻啟程,前往嶺南,徹查鹽引貪墨一案,查貪官,撫百姓,欽此!”
“臣,遵旨。”
裴硯聲跪在庭前,玄色的侯爺常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他平靜地叩首接旨,聲音裡聽不出半點情緒。
趙氏站在一旁,臉上是掩不住的擔憂:“我的兒,這嶺南煙瘴之地,又是去查案,刀劍無眼的,怎麼如此突然……”
“母親放心,兒子自有分寸。”裴硯聲站起身,將那明黃的聖旨交到管家手中,話說得四平八穩,眼神卻越過眾人,望向了凝霜院的方向。
訊息如風一般,很快便傳到了凝霜院。
綠竹跑得氣喘吁吁,話都說不連貫:“夫人,夫人!宮裡來旨了,侯爺……侯爺要被外派去嶺南了!三日後就走!”
江月凝正在看雲子衿留下的那碟芙蓉糕出神,聞言,只是緩緩地抬了下眼,沒什麼表情地“哦”了一聲。
“夫人,您……”綠竹看著自家主子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去嶺南,挺好的。”江月凝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中那棵海棠樹,“山高皇帝遠,清淨。”
她只是覺得有些可笑。
前一夜,他才給了她一座別院,像是臨別贈禮,今日,便真的要遠行了。
他是如何做到,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如此滴水不漏,連離別都像是一場精心計算的戲碼?
偏房裡,少年聽到這訊息,卻是第一個炸了毛。
他衝進院子,一把抓住正在給藥草分類的江子期,俊朗的臉上滿是怒意:“哥,你聽說了嗎?那個混蛋要跑了!他把阿凝傷成這樣,自己拍拍屁股去嶺南享福了?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江子期放下手中的藥碾子,抬起頭,那雙溫潤的眸子銳利如刀,緊緊鎖住少年,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你方才,叫我什麼?”
少年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情急之下,跟著江月凝喊了“哥”,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支吾道:“我……我就是……就是替阿凝不值!”
“嶺南,不是什麼享福的地方。”江子期沒有再追究稱呼的問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粉,目光深遠,“朝中太子與秦王相爭,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嶺南那地方,向來是秦王的地界。皇上在這個時候,派他這個被外界視為‘秦王黨’的定安侯去查案,你覺得,是恩賞,還是敲打?”
少年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他只懂戰場上的真刀真槍,不懂這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