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七歲這年,開蒙的太傅私下裡不止一次跟裴硯聲說,世子天資聰穎,遠超常人,有狀元之才。
裴硯聲聽了,只是笑笑,嘴上謙虛,心裡卻是驕傲的。
他的兒子,自然是最好的。
這日,裴硯聲從宮裡回來,臉色卻不似往常那般輕鬆。
他一進屋,便解了外袍,坐在桌邊,端起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盡,眉頭卻始終沒有鬆開。
江月凝將一碗新沏的君山銀針放到他手邊,輕聲問,“朝堂上,出什麼事了?”
“無事。”裴硯聲下意識地回答,話一齣口,又覺得不妥,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兩個老臣,為了點小事,在陛下面前吵得不可開交,有些頭疼。”
“能讓你都覺得頭疼,想必不是小事。”江月凝在他身邊坐下,“說來聽聽,我也幫你參詳參詳。”
“也不是什麼機密。”裴硯聲苦笑一聲,“為著新修的那條通濟渠。工部尚書張大人和戶部尚書李大人,為了用水的事,快把朝堂的屋頂都掀了。”
“張大人說,他老家那邊的省份春耕在即,必須引渠水灌溉,此乃國之根本。李大人說,他掌管的漕運,維繫著南北商貿,若不能通航,國家稅收銳減,亦是動搖國本。”
江月凝聽了,微微蹙眉,“這水,不能兩邊都用嗎?譬如,白日灌溉,夜間通航?”
“問題就出在這裡。”裴硯聲嘆了口氣,“兩人都想要絕對的、優先的使用權。為了排期,為了水量,爭得面紅耳赤。陛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兩人都是三朝元老,誰也得罪不起。”
正說著,裡屋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江安抱著一個比他還高的大算盤,從裡屋挪了出來,小臉繃得緊緊的,像個小賬房先生。
他將算盤‘啪’地一聲放在地上,也不看父母,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算盤珠子,小手撥得噼裡啪啦響。
“爹爹,你剛剛說,張爺爺和李爺爺,在為通濟渠的水吵架?”小傢伙頭也沒抬,奶聲奶氣地問。
裴硯聲一怔,隨即失笑,“是啊,大人的事,安安不用管。”
“可是,我算不明白了。”江安終於抬起頭,小眉頭皺成一個“川”字,滿臉都是困惑。
“什麼算不明白?”江月凝好奇地問。
“我上個月看工部的邸報,通濟渠要全線貫通,需要南邊採石場的金陵石三千方,用來修築最後的河堤和船閘。我方才算了算,按照邸報上說的,就算徵調所有官船,日夜不休地運,最快也要兩個月才能把石頭運到。”
江安伸出兩根白嫩嫩的手指頭,比劃了一下。
“也就是說,通濟渠裡,現在根本沒有水。”
他看著一臉錯愕的父親,語氣是孩童最天真的不解,“爹爹,張爺爺和李爺爺,為什麼要為一條還沒有水的河,吵上一個月呢?”
書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裴硯聲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江月凝看著兒子那張純粹又認真的小臉,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是啊。
那兩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為國為民爭了一輩子的老臣,竟被眼前最簡單的事實矇住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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