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兒捧著空木盒穿過三重月洞門回到蘇妍的住所,主屋的迴廊在暮春時節爬滿了紫藤,垂落的花串掃過她的肩頭,像無數只欲言又止的手。
她忍不住低頭嗅了嗅衣襟——那股姑爺房裡的曖昧氣息仍若有似無地纏繞在袖口,讓她耳根有些發燙。
“小姐。”她輕叩雕花門扉,指尖沾到門上新漆的硃砂,“您的眼光真好,姑爺穿上那身衣服很合身。”
屋內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琳兒推門進去時,正看見蘇妍的指尖從一套茶具上收回,青瓷盞裡浮著兩片未沉底的龍井,像擱淺的翠舟。
“合身便好。”蘇妍的聲音比茶煙更淡。
她今日穿著素白中衣,腰間束著杏色汗巾,髮間只簪一支白玉扁方,與琳兒記憶中那個珠翠滿頭的蘇家大小姐判若兩人。
琳兒走進屋內,發現蘇妍的嫁衣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送來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屏風後那抹豔色吸引。
六折紫檀屏風上繡著百子千孫圖,其後懸著的嫁衣卻將那些嬉戲的孩童襯得黯然失色——正紅織金雲龍紋大袖衫垂落如瀑,霞帔上綴著的珍珠在光影間流淌著月華般的柔光,帔墜是塊雕著並蒂蓮的羊脂玉,玉下壓著十二串金絲瓔珞。
“好看麼?”蘇妍見她看得出神,忽然開口問道。
琳兒慌忙低頭,卻見小姐問的並非自己。
銅鏡映出蘇妍蒼白的臉,她正對著鏡中人發問,指尖撫過妝臺上並排放著的兩個螺鈿匣子。左邊匣子開著,露出裡頭鳳冠的輪廓,金絲累成的九翬西鳳在燭火中振翅欲飛。
“奴婢...奴婢覺得極美。”琳兒聲音發顫。
她想起剛剛姑爺試穿禮服時眼裡的光彩,那襲墨綠錦袍襯得他如青松挺拔,腰間蹀躞帶上的明珠隨著轉身劃出流麗的弧線。
“小姐穿上一定更美。”
若這對璧人並肩而立,又該是一副怎樣的人間絕色?
蘇妍輕笑一聲,突然從袖中抖出一疊灑金箋。琳兒接過時嗅到箋上沉水香混著冰片的味道,與小姐身上若有似無的藥香截然不同。請柬用泥金勾勒著纏枝牡丹紋,展開後內頁寫著:
“謹詹於西月初九日為小女蘇妍招贅陳君子實,結縭恭請臺光蘇府謹訂。”
那“贅”字寫得極小,嵌在“陳君子實”幾字上方,像片刻意藏起的陰影。琳兒數了數,統共十二張,灑金雲紋底上還印著蘇家獨有的暗記——朵半開的芍藥。
“去問問相公可還要再添什麼新名字。”蘇妍的指甲在“贅”字上刮過,發出細微的沙沙聲,“給他拿幾張自己填上送出去也可。”
琳兒福身應是,轉身時裙襬掃過地上的青磚。她的手剛搭上門閂,忽聽身後茶盞重重一磕。
“慢著。”
蘇妍不知何時己站在屏風旁,嫁衣的霞帔被她捏在掌心,珍珠串簌簌搖晃。琳兒看見小姐蒼白的手背浮起青筋,像雪地裡突兀的荊棘。
“先試衣服吧,請柬的事午後再去也不遲。”蘇妍鬆開霞帔,任那些珍珠滑落回衣架上。
琳兒快步轉回,她先是去關了大門鎖上,隨後走到蘇妍身後要替她更衣。
只見蘇妍嘴角噙著笑,眼裡卻凝著霜:“不用你伺候我——這衣服是你來試。”
琳兒手中的請柬木盒“啪”地落地,她猛地抬起頭。
蘇妍從椸枷上取下大袖衫,金線刺繡在移動間泛出粼粼波光,彷彿有活物在衣料下游走。那襲紅衣被遞到琳兒面前時,她竟錯覺是捧來了團火。
“小...小姐說笑了...”琳兒後退半步,後腰撞上多寶閣。一尊白玉送子觀音晃了晃,被她慌亂扶住,冰冷的觸感順著指尖竄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