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您的嫁衣，奴婢怎敢試穿...”
蘇妍將霞帔往她肩上一搭，珍珠串立刻垂落到她腰間。銅鏡裡頓時出現個荒誕的畫面——穿著杏色比甲的丫鬟肩上披著貴女出嫁的霞帔，像戲臺上錯穿了行頭的伶人。
“小姐！”琳兒終於明白這不是玩笑，她突然後退兩步，撲通一聲跪下，肩上的霞帔滑落在地。
“小姐..我們不能這樣...姑爺待您一片真心...他若知道...”
“知道什麼？”蘇妍彎腰拾起霞帔，指尖捻著被琳兒膝蓋壓皺的珍珠。
“知道我的丫鬟穿了嫁衣替我拜堂？還是知道...”她突然掐住琳兒下巴，“我不想嫁他？”
琳兒渾身發抖，她看見小姐眼底浮起的血絲，像白瓷釉下裂開的冰紋。那雙總是含著笑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口古井，映出她驚恐扭曲的臉。
她再次後退兩步，看向蘇妍的目光帶著質疑，似乎從沒見過如此陌生的小姐。
“奴婢不敢...”她牙齒打顫的聲音清晰可聞，“只是...只是姑爺該有多傷心啊...”
蘇妍鬆開手，轉身走向窗邊。暮色透過茜紗窗照進來，給她素白的衣衫染上血色。
窗外傳來丫鬟們嬉笑的聲音，她們正在廊下掛紅燈籠，為五日後的喜事做準備。
“你不說我不說他怎會知道？”蘇妍背對著她重複，聲音輕得像片落葉。
“現在，試衣服。還是說...你連我的命令也可以不聽了？”
琳兒急忙跪在地上不敢說話，許久沒有聽見蘇妍的聲音，抬頭見她己經走了出去，她便知道自己再也無法改變小姐的想法了。
門被摔上的巨響驚飛了簷下的麻雀，琳兒跪在地上，看著小姐的身影消失在逐漸暗沉的天光裡。
她伸手去夠地上的霞帔，珍珠滾過青磚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啜泣。
當琳兒終於抖著手繫上最後一根衣帶時，銅鏡裡己站著個陌生女子。
蹙金繡的雲肩壓著她瑟縮的肩膀，大紅織金馬面裙下露出小巧的翹頭履，穿在她身上竟然分毫不差——那本是琳兒的尺寸，蘇妍一開始就沒準備親自穿上嫁衣...
最沉的是那頂頭冠，九翬西鳳的翅尖垂著東珠，冠底一圈紅寶石像凝固的血。她不敢低頭，怕一動就會墜斷脖子。琳兒這才知道原來富貴真是能壓死人的東西。
鏡中人忽然模糊了，琳兒摸到滿臉冰涼的淚，這才驚覺自己在哭。
她想起方才姑爺試禮服時，手指撫過衣襟上銀線刺繡的溫柔神情。他對著銅鏡說了什麼？
小姐離開時候的冷漠，姑爺試穿禮服時候的欣喜，兩種截然不同的表情在她腦海中反覆交織，秦毅那時臉上的期待此刻深深刺痛了琳兒的心臟。
門外傳來燈籠竹骨碰撞的聲響，小丫鬟們還在為喜事忙碌。琳兒突然扯開霞帔，珍珠噼裡啪啦砸在地上。她發瘋似的去解腰間玉帶，金線紋樣刮破了指甲，滲出細小的血珠。
“屬於”她的嫁衣終於褪盡，而她癱坐在滿地狼藉中。那些價值連城的織物像被抽去了魂魄，黯淡地堆疊在陰影裡。
琳兒抱緊膝蓋，把臉埋進臂彎——此刻她竟慶幸小姐摔門而去，沒看見這場荒唐戲碼的終幕。
暮色徹底吞沒了最後一線天光。請柬還攤在妝臺上，“贅”字在黑暗裡漸漸隱去。多寶閣上的送子觀音俯視著這一切，白玉雕成的唇角似乎含著悲憫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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