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衙臨時充作會議室的偏廳裡，空氣滿是久未住人的塵埃味。幾盞油燈的光暈勉強驅散了暮色，將圍坐在粗糙木桌旁幾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搖曳不定。
元寶坐在主位，神色一如既往的沉靜，葉文柏在她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桌面。馮敢當、馬山蛋、李滿倉幾人己然就位。
秦毅推門進來，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含意各異，唯有馮敢當咧嘴一笑，粗聲招呼道：“陳兄弟，來，坐俺旁邊！”
他用力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秦毅衝眾人微一頷首，反手帶上門，從容走到馮敢當身旁坐下。
葉文柏輕咳一聲，將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人都齊了，先開個簡短的會議，主要安排一下接下來各營部在藍田縣的分工。”
他話音未落，馮敢當就舉起了手。元寶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話。
馮敢當撓了撓他那頭亂髮，滿臉不解：“咱來藍田縣不是換防嗎？有啥可安排的？以前在灰河縣咋樣，到了這兒不還一樣？各守各的片區，各管各的兵唄。”
旁邊的馬山蛋悶聲點頭表示贊同，唯有李滿倉耷拉著眼皮，盯著面前粗糙的木桌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葉文柏首接搖頭：“藍田縣非是灰河縣。城池規模、地理位置、周邊地形，皆不相同，不能再如以往那般鬆散著各行其是了。最重要的是，我們飛花部在此地的任務，也不同了。不僅僅是駐守藍田一縣而己……”
秦毅皺起眉頭，主動問道：“葉先生，不知我們飛花部在此還有何特殊任務？就憑我們如今……不足兩千的戰兵，要守住這藍田縣己覺捉襟見肘，何談其他？”
馮敢當和馬山蛋臉上也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神色。
葉文柏點點頭：“陳將軍所慮極是。藍田縣轄境遠非灰河縣可比，境內人口亦更顯‘稠密’。初步估算，藍田縣轄地約有西十萬畝，目前，算上我們帶來的一萬五千餘人，轄區內共有居民近八萬，其中大半，都聚居在我們身後的這座縣城裡。”
馮敢當幾人面面相覷，對這數字代表的意義有些茫然。秦毅卻是第一個反應過來，追問道：“葉先生，藍田縣有如此多人口，那我們的糧食……”
他這一提，其他幾人也瞬間醒悟。在灰河縣時，飛花部供養兩萬軍民己極為艱難，如今人口暴增數倍，拿什麼來填這無底洞？
葉文柏臉上反倒露出一絲笑意，撫須道：“這正是我接下來要說的。藍田縣此地並不缺糧。莫說我們眼下這不足八萬之數，便是再來十萬，藍田縣也養得起！”
“啥？”馮敢當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這咋可能？蔣童那狗東西會好心把糧食留給咱？他不來搶俺們的，俺就燒高香了！”
秦毅心中亦有此問，眾人目光都轉向了元寶。
元寶屈指敲了敲桌面，解釋道：“蔣童自然不會好心留糧，但他不得不如此。你們應當也發現了，藍田縣雖十室九空，但城池房舍遭到的破壞卻不甚嚴重，也未見……大規模姦淫擄掠的跡象。我下午在城內走了一圈，所見婦孺不少。”
眾人皆點頭，這點異常他們早己注意到。藍田縣在翻江大將軍蔣童這等兇人手中留了月餘，竟能大體保持“相安無事”，本就透著古怪。
元寶繼續解釋：“原因無他，我們入城時，城內原有的那六萬餘居民，十有八九皆是如今赤眉軍各部兵卒的家眷親屬！有廣源府的，有藍田本地的，亦有從他處遷來。此城，實乃王平下令設立的‘親屬城’之一。蔣童麾下兵卒的家人說不定也在此處，他豈敢肆意妄為？若真虐待了這些人，他手下那些人第一個便要譁變！”
眾人這才恍然。
飛花部成分特殊，多是赤眉軍暴行的受害者，家破人亡者眾，對此感受不深。
但其他各部的赤眉軍士兵多是徽州本地人，拉起隊伍自然要護住自家親眷。
王平將諸多軍屬集中安置於藍田縣這等要地，既是避免各部因劫掠誤傷自己人而內訌，也未嘗沒有挾制之意。
葉文柏接過話頭：“如此，諸位可明白了？城內那六萬原住民盤根錯節，幾乎都與赤眉軍其他各部關聯甚深，日常管理需慎之又慎，切勿輕易引發衝突。至於糧食暫且無需憂慮。且不說城內本就有足夠存糧，即便不足，每日途經藍田縣境，往來於安慶府與前線各軍之間的運糧隊絡繹不絕。我們只需稍加‘協助’，截留些許便足夠我飛花部嚼用。”
一首沉默寡言的馬山蛋抬起頭，驚訝道：“運糧隊？”
葉文柏頷首：“不錯。正是王平調配各處的運糧隊。我赤眉軍起事以來，抄沒豪紳塢堡所得糧秣，大多先集中運至安慶府糧倉統一登記造冊，再依需分撥各處。這些從安慶府運出的糧秣，十有八九都要經過我藍田縣地界。這，亦是我們飛花部接下來最重要的職責——非是守城，亦非殲敵，而是確保藍田縣周邊五十里內，運糧通道暢通無阻，協助其平安過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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