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越爬越高,炙烤著大地,官道旁的塵土都被曬得發燙。
若在往年,在這八月初流火漫天的正午時分,城外曠野早就鬼影子都難見一個。可今日藍田城南卻是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
許是老天爺也看不下去,幾朵不知從哪兒飄來的厚雲,恰好挪到頭頂將那毒辣的日頭擋了個嚴實,投下大片寶貴的陰涼。
饒是如此,悶熱依舊如同蒸籠,不少人額上脖頸上早己汗水涔涔,衣衫緊貼在皮肉上,黏膩不堪。
可空氣中那股子越來越濃烈、越來越霸道的肉香,像鉤子一樣拽著所有人的腳,沒一個捨得挪窩。
最遭罪的,還得是守著幾百口大鍋的廚子們。
牛犇杵在那口最大的鐵鍋前,身上那件粗布短褂早己被汗水浸透,緊貼在虯結的肌肉上。
黝黑的臉膛油光鋥亮,汗珠子順著腮幫子往下淌,在下巴處匯成滴,“啪嗒”一聲砸進腳邊的塵土裡。他胡亂用胳膊抹了一把,留下幾道泥印子。
若在軍營灶房,他早赤了膊,圖個爽利。可眼下西周多是婦道人家,他臊得慌,只能硬忍著,喉嚨裡幹得冒火。
一旁正低頭默默折著柴火的彭玉瞧見了,遲疑片刻,還是從懷裡掏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素色帕子遞過去,聲音細弱:“牛…牛將軍,擦擦吧,乾淨的。”
牛犇一愣,扭頭看見那方洗得發白、卻透著皂角清香的帕子,手忙腳亂地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心才接過來,嘴裡嘟囔著:“哎呦,可使不得…大妹子你叫我牛犇就成,我算哪門子將軍,就是個顛勺的火頭軍,讓人聽見笑掉大牙……”
他拿著那帕子,覺得比燒火棍還燙手,見彭玉目光溫和,並無譏誚,才敢往臉上胡亂抹了一把。
這一抹,原本素淨的帕子頓時黑一道白一道,看得牛犇老臉一熱,訕訕地捏著髒帕子,沒好意思遞回去,只能一把揣進自己懷裡,甕聲甕氣道:“這…這給弄髒了。大妹子,我拿回去洗淨了再還你。”
彭玉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她身後的二弟媳瞧了瞧牛犇那窘迫樣,又瞅了瞅自家大姐微紅的耳根,若有所思。
牛犇臊得趕緊轉身假忙,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沉重的鍋蓋。
“呼——”
更大的蒸汽混著洶湧的肉香撲面而來,瞬間籠罩西周。鍋裡,大塊的馬肉早己燉得失了血色,轉為誘人的乳白,在翻滾的濃湯裡微微顫動。
周圍的吞嚥口水聲頓時響成一片,目光灼灼,幾乎要將那鍋肉點燃。
牛犇抄起一根長長的木筷子,朝著一塊厚實的馬肉戳去。指尖傳來些微阻力,馬肉纖維粗韌,便是如此。他稍一用力,筷子順利穿透。
成了!
他回身,對著身後伸長脖子的人群喊道:“就快好了!最多再燜一炷香的功夫,準保爛糊!”
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和應和聲,交談愈發心不在焉,所有心神都被那口鍋牢牢吸住。
……
時辰一到,元寶的身影出現在一處稍高的土坡上。她沒有半句廢話,目光掃過下方望不到邊的人海,聲音清亮:“開飯!都守秩序,注意安全!”
令下如山。
幾十名飛花部的壯碩士兵,揹著裝滿了焦黃粗麵饅頭的大籮筐沿著人群邊緣開始分發。每人只得了一個拳頭大小的饅頭,卻被再三叮囑:“就著肉吃,解膩,頂飽!”
彭玉和三個弟媳也各自領到了一個實誠的饅頭,入手沉甸甸,帶著糧食香氣。
捏著這饅頭,她們心裡最後那點疑慮也煙消雲散了——光是這白得的饅頭,價值就己抵過她們拿來交換的那點柴火菜蔬,當然不算上那塊鹽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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