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二狗昂首闊步走在隊伍最前方，右頰上的麻子在朝陽下泛著青紫，像一枚生鏽的銅錢嵌在皮肉裡。
他身後跟著丁三正和二十多名衙役兵丁，再往後是烏泱泱看熱鬧的百姓。腳步聲、議論聲、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像一條喧囂的長龍蜿蜒在西街的青石板上。
隊伍浩浩蕩蕩穿過西街，引得沿路商鋪紛紛探頭張望。
“這不是鴻運賭坊的麻子嗎？”一個賣雜貨的老漢眯起昏花老眼，“怎麼帶著官差...”
“讓開！都讓開！”丁三正揮著水火棍驅散路人，嗓門大得能震碎瓦片。這位縣衙的班頭生得五大三粗，此刻正用那雙銅鈴眼瞪著沿街商鋪。
商販們紛紛縮回腦袋，有個賣糖人的老漢手一抖，剛吹好的鳳凰頓時癟了半邊翅膀。
轉過街角時，張二狗餘光瞥見路邊包子攤前的程洪。孫寡婦正掀開蒸籠，熱氣騰起模糊了她的臉；阿吉蹲在地上玩石子；程洪拄著柺杖，呆立原地，顯然被這陣仗驚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著這支隊伍，喉結上下滾動。當張二狗的目光掃過來時，程洪下意識地摸向胸口——那裡藏著匯通錢莊的憑證。
張二狗衝程洪咧了咧嘴，露出滿口黃牙——這是個無需言語的告別。
“別犯傻。”張二狗用口型說道，隨即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他能感覺到程洪的目光如芒刺般紮在背上，但此刻他心中只有那個藏著鐵鏈與慘叫的地窖。
程洪的心跳突然加快，右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動起來。今早起床時他就覺得心神不寧，此刻看到張二狗那決絕的背影，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他盯著遠去的隊伍，突然把擀麵杖往案板上一拍：“素娥，你看著攤子。”沒等孫寡婦應聲，他己經抓起柺杖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藏青色的衣襬掃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濺起一串渾濁的水珠。
隊伍轉過兩個街角，鴻運賭坊的招牌己經遙遙在望。往日此時，賭坊門前早該擠滿賭徒和放貸的混混，可今天卻大門緊閉，連個看門的打手都沒有。
丁三正啐了口唾沫，銅鈴眼瞪得滾圓：“青天白日閉門謝客，不是做賊心虛是什麼？給我砸！”
西個膀大腰圓的兵丁上前，肩膀重重撞在包鐵的木門上。“咚！咚！”悶響震得屋簷上的鳥雀西散飛逃。第三下撞擊時，門閂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大門“吱呀”一聲洞開。
眾人蜂擁而入，卻見大廳空無一人，賭廳裡死一般寂靜。牌九散落桌面，骰盅歪倒一旁，幾盞油燈還冒著青煙。
徐靈均彎腰摸了摸茶盞，指尖傳來餘溫，顯然片刻前還有人在這裡玩樂。
他心頭一沉——有人報信了。他想起鄭師爺悄悄離去的背影，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分頭搜！”徐靈均沉聲道。一半人留下查封大廳，另一半隨張二狗首奔後院。
就在眾人衝到後院門前時，那扇木門“吱呀”一聲自己開了。
馬東家領著十多名打手邁步而出，他今日穿了件靛藍錦袍，右手仍纏著紗布，見到官差，他故作驚訝，目光卻在觸及張二狗時閃過一絲狠毒。
“諸位大人這是？...”馬東家拱手作揖，金絲腰帶上掛著的翡翠墜子晃個不停。
丁三正一把推開他，帶著人往後院衝去。馬東家也不阻攔，打手們自動分列兩旁。當張二狗經過時，聽見馬東家用氣音說道：“麻子，你的卵蛋是不是忘在濟世堂了？”
張二狗渾身血液瞬間凍結，又轟然沸騰。他沒有理會馬東家的嘲諷，而是帶頭衝向記憶中的那個位置。
賭坊的後院鋪著青石板，角落裡還有一口古井，旁邊堆著柴垛。張二狗很快找到了那個位置，扒開一片看似自然的草皮，露出下面的銅環。
“大人，就是這裡！”張二狗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下面就是關人的地窖！”
徐靈均示意兩個衙役拉開鐵環，伴隨著刺耳的“吱呀“聲，一塊三尺見方的木板被掀起，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腐朽的黴味混著屎尿的惡臭噴湧而出，徐靈均被燻得後退兩步，官袍袖口掩住口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