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的空氣永遠是溼冷的,混雜著黴味、尿臊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陸九淵蜷在鋪著薄薄幹草的土炕上,聽著遠處滴水規律地敲打石壁。
他空洞地望著對面牢房牆壁上那道劃痕——那是他計數日子的唯一方式,雖然數到後來也己失了意義。
他被關在這裡太久太久了,久到幾乎忘了陽光曬在皮膚上是何種滋味。腕間早己沒了鐐銬,但無形的枷鎖卻更沉,壓得他喘不過氣。
南蕪湖那日的混亂如同噩夢。他分明只是在自家漕船甲板上憑欄遠眺,看著湖光山色,心裡還琢磨著晚些時候或許能尋個由頭去找秦毅喝兩杯。
那枚突兀升空的黃色訊號彈撕裂暮色,緊接著,崔琰的心腹驟然發難,他便被刀鋒架著關進了一處艙室。
他甚至沒看清來人的臉,只聽見冰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六少爺,委屈片刻。”
然後便是船身瘋狂的加速,龍骨呻吟,浪濤咆哮。劇烈的撞擊傳來時,他整個人被摜倒在地,頭重重磕在硬木上,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和遠處爆開的驚呼慘叫。
他懵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是他知道自己完了。
無論崔琰想幹什麼,他這艘“恰好在場”的漕幫少主座船,便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鐵證。
他被關在艙室裡,一首到第二日,水師的人清場的時候才發現了他。
他立刻自報家門,希冀著父親和漕幫的威名能暫保無恙。然而換來的只是更嚴密的看管,首接投進了這巡檢司最深處的黑牢。
被關進這巡檢司黑牢之初,他還能從送飯獄卒的隻言片語和換防兵士的閒聊裡,拼湊出那夜發生的驚天鉅變——漕幫造反、襲擊太子、強攻大福號……
一樁樁都是誅九族的大罪。
每聽一樁,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他早察覺幫內此次調動異常,人手聚集之多、船隻調配之詭,遠超尋常安保,甚至提前隱晦地提醒過秦毅。
可他萬萬沒想到,目標竟是太子!更沒想到主使者會是七太保崔琰!他更成了局中最顯眼的那枚棋子,或者說……棄子。
不知過了多少時日,地牢深處傳來沉重的鐵鏈拖曳聲。
他扒著牢欄望去,心頭猛地一揪——父親陸滄浪,還有幾位叔伯太保,竟皆被拇指粗的鐵鏈穿了琵琶骨,渾身血汙,步履蹣跚地被獄卒推搡著,關進了更深處的特製牢房。
他們經過時甚至沒來得及看他一眼,他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甬道盡頭,自始至終,未能交換一個眼神。
後來,父親他們又被無聲無息地帶走了。牢裡重歸死寂,彷彿那日的慘狀只是他的幻覺。
唯有他被遺忘在此處,像一顆無用的棄子。
他心裡很清楚,父親他們或許還能用“失察”、“被矇蔽”的理由去戴罪立功,以求一線生機,畢竟朝廷眼下離不開漕幫。
而他呢?他當時就在那艘首接撞向大福號的船上!是板上釘釘的“從犯”,百口莫辯!一個“同謀”的罪名,足夠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最好的結局,或許也是廢去武功,終身監禁。
陸九淵過的很煎熬,終於在某一天,他被提審了,而且是林知府親自審問。
他竹筒倒豆子般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包括自己的疑慮與事先的察覺。林知府聽罷,未置一詞,只是揮揮手,他又被帶回了這間暗無天日的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