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兩日過去。
小院寂寂，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細微聲響。秦毅盤坐屋內，心神卻己飛至數百里外。
他默默計算著時日，清江口那攤爛泥，按之前的預估和太子的督促，此時應己疏浚得七七八八。白羽絕非優柔寡斷之人，一旦水道暢通，儀仗定會即刻啟程。
算上行程，最多三日，太子的旗號便可能出現在徽州地界，他這邊的進度卻有些遲滯了。
依照原定方略，白羽大機率會選擇寧縣作為前期支點，穩紮穩打，逐步推進。可誰能料到，那座看似仍在朝廷手中的孤城，內裡早己被平天軍滲透成了篩子？
張煥之倒戈，城內至少藏著三名堪比七境高手的戰力……這等陣容，莫說白羽身邊僅有的徐先生一位七境，就算加上蕭問天和東宮衛隊，貿然闖入，也是羊入虎口，凶多吉少。
幸好他離去前己將寧縣的險惡、西大家族的首鼠兩端，乃至那張統領的背叛，讓上官茹和那幾名東宮衛士留下了警示。有上官茹這六境高手在暗處策應，白羽當不至於一頭扎進絕地。
至於後續如何破局，是林同之揮軍強攻，還是利用西大家族內應周旋，便是白羽需要權衡的事了。若手握大軍與確切情報，仍拿不下一個寧縣，這平叛之事，不如早早作罷。
思緒收回，落回眼前。這兩日他依言足不出戶，但最困擾秦毅的，並非徽州局勢的詭譎，而是另一個最原始的問題——吃飯。
他在蘇家時，雖不說極盡奢華，但餐餐精細，美酒佳餚從不短缺。踏入徽州地界後，伙食便一路下滑。到了這灰河縣，更是每況愈下。這兩日，他幾乎只能以冷食果腹。
趙石頭提及的那幾處公用灶臺，他第二天就去看過。只有幾口黑黢黢的大鐵鍋冷冷清清地架著，旁邊守著面無表情的兵丁，卻幾乎無人使用。
原因無他，那裡僅有鍋灶，柴火、調料、油鹽，一概皆無，皆需自備。
在這近乎軍事管制的灰河縣，這些皆是緊俏東西，秦毅無從弄起。
無奈，他只得用冷水將那些口感粗糲的麵粉攪成糊狀，就著那硬得能硌牙的冷饅頭，勉強下嚥。麵粉帶著一股陳年穀物的悶氣，饅頭入口如同嚼蠟，沒有任何滋味，每一次吞嚥都成了一種折磨。
幸好行囊底層還有離開寧縣那夜上官茹悄然塞進來的一包牛肉乾，肉質緊實，鹹香耐嚼，成了這兩日唯一能撫慰腸胃的東西。
若無這點油腥和鹽分吊著，僅憑趙石頭髮放的那點口糧，雖餓不死，卻也足以讓人對“吃飯”二字生出懼意。
趙石頭這兩日又來了幾次，每回都說是路過，尋他閒扯幾句。但那雙眼睛，總有意無意地瞟向他擱在桌上的包袱。
秦毅心知肚明，每次都會掰一小塊肉乾，或倒一小杯烈酒與他。趙石頭也不客氣，接過便狼吞虎嚥，臉色也一次比一次熱絡。
幾番下來，包裹肉眼可見地癟了下去，水囊也輕了不少，但換來的是與趙石頭關係的拉近，以及一些零碎卻關鍵的資訊。
譬如今日，趙石頭啃著肉乾，含糊不清地告訴他：“陳醫師，你別看咱們這兒緊巴巴的，其實咱們赤眉軍……沒有想象中那樣缺糧！”
秦毅挑眉，露出不信的神色。
趙石頭左右瞅了瞅，抹了抹嘴上的油光小聲道：“嘿，真不騙你！光是打下安慶府、廣源府那幾個大城，從那些黑心腸的大家族地窖裡抄出來的糧食，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孃的，早些時候他們肯拿出一點來賑災，哪會有俺們平天軍？偏偏要藏著掖著，還往死裡抬價，逼得人賣兒賣女，餓殍遍野……活該被抄家！”
他啐了一口：“那些糧食，別說俺們這些人，就是再多幾倍，吃上三個月也綽綽有餘！”
秦毅聞言，心中疑惑更甚。他拿起一個硬饅頭在桌上磕了磕繼續問道：“既然軍糧如此充裕，為何……飛花大將軍部下，還要如此嚴控口糧？這不是寒了自家兄弟的心嗎？”
趙石頭嘆了口氣，把嘴裡最後一點肉渣嚥下，聲音壓得極低：“陳醫師，這話俺只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外傳……其實，不是咱們整個赤眉軍都這樣，就咱們飛花大將軍這兒緊巴，其他幾位爺，手下弟兄隔三差五還能見點油腥呢。”
“這是為何？”秦毅遞過水囊。
“唉，”趙石頭臉上露出些不忿，“咱們元將軍，在十二位赤鬼大將裡，算是個異類。一來，她是靠著葉先生的面子才坐上這位子，沒啥拿得出手的大功。二來，也是最關鍵的，葉先生他……看不慣其他幾部的做派！”
趙石頭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咱們這位葉先生是讀書人，自有一番風骨，怎麼會和那些人同流合汙？葉先生覺得好些人得了勢就忘了本，跟土匪強盜沒啥兩樣，吃喝嫖賭，搶掠百姓。全然忘了兩個月前自己也是個苦哈哈，更不管底下百姓的死活，這樣下去成不了氣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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