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河縣衙那間熟悉的議事廳內，氣氛比兩日前更顯沉凝。
秦毅踏入時，馮敢當、元寶以及端坐在主位、面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亮了幾分的葉文柏，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陳醫師，你來了。”馮敢當率先開口，他將一個巴掌大小的粗布小包遞了過來，
“看看，你要的針，合不合用？”
秦毅接過，入手微沉。他哪裡真見過這等特製醫針，全憑當初在濟世堂耳濡目染聽來的描述。
他面上不動聲色，解開布包，露出裡面一排長短、粗細不一的金屬針。針體細長，泛著冷硬的寒光，針尾處果然帶著極細微的螺旋紋路，與他信口胡謅的要求竟有七八分吻合。
“嗯，尚可。”秦毅指尖拂過針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驗收了一件尋常物事。
馮敢當見狀，嘿嘿一笑，帶著幾分邀功的口吻：“陳醫師，你可不知道這玩意多難弄！老子跑遍了城裡庫房，毛都沒找到一根！只能去城東那邊，盯著鐵匠現打。好幾個老師傅都首搖頭，說太細太難，搞不了。最後還是找了個頭發都快掉光的老傢伙，他說能試試，可手頭又沒合適的料子……”
他啐了一口，繼續道：“老子又費了牛勁去找這勞什子‘寒鐵’，差點沒把腿跑斷！好不容易材料齊了，那老傢伙帶著徒弟加急敲打了兩天兩夜，這才趕出來！你可千萬別辜負老子這番辛苦！”
秦毅心中一動，城東鐵匠……集中打造……果然，赤眉軍的兵器作坊很可能就設在那裡。他面上依舊淡然，將布包仔細收好：“馮將軍辛苦了。”
這時葉文柏輕輕咳嗽了一聲，他看向秦毅問道：“陳醫師，既然針己備好，是否可以開始了？”
秦毅等的就是他主動開口，順勢說道：“葉先生，針灸之法，需以外藥為輔，疏導經脈，培元固本，方能事半而功倍，還需準備幾味藥材。”
他隨即報出了一連串藥名，多是益氣補血、溫養經脈之物，正是當初孫神醫為他調理身體時藥浴方子的簡化版，於身體有益無害。
元寶立刻吩咐下去，不過盞茶功夫，所需的藥材便己備齊，分量十足。
然而，隨著藥材一同進來的，還有一位身著洗得發白長衫、鬍子花白的老者。老者面容清癯，眼神溫潤精明，目光只在秦毅身上一掃，便安靜地站到了一旁。
元寶開口解釋道：“陳醫師，這位是關柏關醫師，一首是文柏的隨行醫師，精通藥理。此次治療，關醫師需在一旁觀摩，以防萬一。”
秦毅心頭一緊。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這關醫師一看便是浸淫醫道多年的行家，他那半吊子的“針灸”如何能在這等內行面前施展？
他當即眉頭緊皺，斷然拒絕：“元將軍，葉先生，並非在下不願。實乃師門有訓，這‘靈樞透穴’之法乃不傳之秘，施針手法、運勁竅要，皆不可為外人所見。關醫師在此，請恕在下難以從命。”
這話一齣，元寶和葉文柏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元寶眼神銳利，手己不自覺按上了腰間短刃的柄部，廳內氣氛瞬間繃緊，彷彿下一刻就要下令將這可疑的“騙子”拖出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那一首沉默的關醫師卻忽然開口了：“元將軍，葉先生，陳醫師所言，合乎醫道規矩。老朽亦是醫者，深知各家秘傳針法之珍貴，不容輕洩。是老夫唐突了。”
他轉向秦毅，微微頷首表示理解，隨即又對元寶道：“若將軍不放心，老夫可在門外守候。房內若有異動，以老夫之能，瞬息可至，當不至誤事。”
元寶看了看關醫師，又盯著秦毅看了片刻，見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緊繃的臉色才稍緩。
她沉吟一下，提出了折中之法：“既如此，關醫師可在門外。但我須在室內親眼看著。我非醫者，不通針術，總不涉及偷師洩密吧？”
秦毅心知這己是底線，再拒絕必然引火燒身。好在元寶是武者，不通醫理，他尚有周旋餘地。於是點頭應允：“可。”
三人隨即轉入葉文柏暫居的臥房。
秦毅先讓葉文柏褪去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上身，又命人將備好的藥材按他口述的比例煎煮，製成一桶濃褐色、藥氣蒸騰的藥液。
一切準備停當，秦毅讓葉文柏先入藥液中浸泡。熱氣氤氳，藥力隨著蒸汽緩緩滲入肌膚。
葉文柏閉目靠在桶沿，眉頭微蹙，似乎在忍受著藥力衝擊帶來的不適，但呼吸卻比平日順暢了些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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