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灰河縣的第三日傍晚，日頭毒辣，炙烤著乾燥的官道，塵土被無數雙腳揚起，黏膩地附著在行人的身上。
飛花部隊伍的行進速度比預想中還要緩慢，原定三日的路程，眼下才堪堪走了一半多。
秦毅混在元寶的親兵隊伍裡，能清晰地感受到周遭氣氛的變化。比起初離灰河縣時那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如今更多了幾分被長途勞頓消磨後的疲憊與沉寂。
然而在這片低迷之下，又有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在悄然流動。
那些扶老攜幼、擔著簡陋家當的百姓，臉上除了麻木，偶爾也會望向隊伍前進的方向。
他們不知道藍田縣具體在哪裡，很多人一生未曾離開過灰河縣方圓數十里，但他們從飛花部士兵偶爾的交談中得知，那裡有更多空置的房屋，有等待開墾的荒地。
他們相信，只要到了那裡，只要還能動手，就能在飛花部的庇護下重新掙出一條活路。這份渺茫堅韌的信念，支撐著他們邁動沉重的雙腿。
秦毅的視線越過攢動的人頭，緊盯著左側幾米開外另一支龐大的隊伍。那是翻江部的人馬，統領者名叫楊明。他們與飛花部逆向而行，目的地顯然不是去接防灰河縣，看方向更像是往寧縣那邊調動。
兩支隊伍在這條唯一的官道上擦身而過，己經並行了大半個時辰，前方依舊看不到對方隊伍的盡頭。
雙方彼此間隔極近，最近處甚至能看清對面士兵臉上不耐煩的神情。空氣中瀰漫著戒備，雙方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器，卻又在某種無形的約束下保持著剋制，只當對方不存在。
秦毅想起趙石頭之前的話，雖然每個赤鬼將名義上只能統兵三千，但像翻江部這樣的，實際兵力恐怕遠超此數。
眼前這小將軍楊明的部下，光是看到的這部分人數就不比整個飛花部少。實力決定地位，飛花部若非有元寶和葉文柏撐著，在這赤眉軍中怕是早就被啃得骨頭都不剩了。
翻江部的隊伍同樣臃腫，卻並非源於百姓們的自願追隨。
他們驅趕著一大群衣衫襤褸的百姓，多是青壯，不見老幼。那些百姓個個鼻青臉腫，神情萎靡，像牲口一樣被兵卒呼喝著，稍有遲緩鞭子便抽了過去。
隊伍中還夾雜著不少被繩索串起來的牲畜，雞鴨鵝豬皆有，顯然是沿途“徵集”來的軍糧。
有幾隻雞受了驚，撲稜著翅膀衝進了飛花部的隊伍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雙方士兵都瞬間繃緊了身體，目光警惕地對視。
幸好飛花部這邊很快有人手忙腳亂地把雞抓了回去。
翻江部的隊伍中段，幾十名穿著不合身白色粗布衣的年輕女子正被幾名翻江部士兵押送著。
她們個個神色麻木，步履蹣跚，鬆垮的衣衫難以完全遮蔽身體，不少人行走間腿根處有暗紅色的血跡蜿蜒而下，在黃土路上留下點點觸目驚心的印痕。
趙石頭看的咬牙切齒，小聲告訴秦毅，這是赤眉軍設下的軍妓營，至於作用嗎自然不言而喻。
他們還說裡面的女子都是原本在青樓裡幹這行當的，但青樓裡哪有這麼多賣身的女子？還一個個都這麼年輕，必然是抓了良家女子扔進去的。
秦毅默然，那些女子臉上己看不到絲毫生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在這亂世，活著本身就己耗盡力氣，尊嚴是太過奢侈的東西。
他移開目光，心底泛起一絲無力感。
翻江部隊伍中部，一名騎著高頭大馬、穿著比其他士卒稍好些皮甲的將領，正用陰鷙的目光掃過對面沉默行進的飛花部人馬。
他就是楊明，綽號“破山刀”，並非因為他刀法如何驚天動地，而是形容他殺人破門時慣有的那股狠辣勁。
他剛剛得知吳猛在灰河縣外被元寶一棍打殘的訊息，心頭邪火亂竄。他和吳猛同屬翻江部，平日裡一起喝酒吃肉，臭味相投，甚至共享過擄來的女子，此刻難免有種兔死狐悲的惱怒。
他本就對實力不濟卻處處顯得“清高”的飛花部看不順眼，此刻更是厭憎到了極點。
尤其看到飛花部隊伍中那些在他眼中如同螻蟻的賤民，竟是自願跟隨，秩序井然，與自己這邊如同驅趕牲口般的景象形成鮮明對比，一種扭曲的妒恨啃噬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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