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讓西蒙停下腳步後，提特馬爾轉過身，微笑著向梅因哈特大師和監工教士躬身致意，不緊不慢地伸手整了整自己那襲華麗的黃色披肩，舉手投足間展現著富商的體面。
“梅因哈特大師，您是整個巴伐利亞最尊貴的金銀匠，對手藝的執著令人肅然起敬。教士閣下，您奉大教堂的委任來聖物作坊，為主教大人的產業精打細算，更是恪盡職守，”提特馬爾的笑容變得愈發真誠且得體，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而我身旁的西蒙大人，是一位慷慨且富有騎士精神的領主，他不僅帶來了足以讓科隆聖物作坊的工匠們為之側目的東方珍寶，更是懷揣著對聖考爾比尼安的敬意造訪此地的。”
提特馬爾向西蒙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隨後張開了雙手，指向私兵懷中裝著珠寶的木匣，音量陡然提高了幾分，聲音中帶著他與生俱來的說客才幹。
“尊敬的大師，您剛才說，這批珠寶熔鍊會有損耗，還得祈禱淨化，因而要砍掉足足一百枚銀幣，這確有道理，但是，作為內行人，您心裡肯定比誰都清楚，作坊缺的不是這點損耗開支，而是打製稀世聖器的上好材料啊！”
梅因哈特大師臉色微變，善於察言觀色的提特馬爾立刻捕捉到了這個破綻，一把掀開木匣，將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寶再次展現於眾人面前：“您瞧，這批來自東羅馬的金戒指，純度非常高，熔鍊之後足以為主壇十字架鍍上一層神聖的金輝！還有那血紅珊瑚，這東西在義大利沿海都不多見，更別提群山環繞的巴伐利亞，錯過它，您去哪裡再找這等表徵基督寶血的絕妙材料？還有那批天然的海珍珠，我曾經造訪過東羅馬的捕撈作坊，這麼好的渾圓品相，都是千里挑一的！”
梅因哈特大師的喉結聳動了一下，雙眼直勾勾地黏在珠寶上，手指不由自主地顫動了起來——他顯然已經在腦海中勾勒出這些珍寶在自己手中蛻變為神聖藝術品的輝煌模樣。
提特馬爾見狀，深知自己已經說動了梅因哈特大師，他又轉頭看向了陰晴不定的監工教士：“尊貴的教士閣下，作坊一次性砍掉一百枚銀幣，這可是一百戶自由農辛勞耕作一整年都難以積攢的收入，西蒙大人寧願加派護衛將這批珍寶送到米蘭和威尼斯出手，而作坊也會失去這一批絕好的材料！不如這樣，我倒有一個能讓閣下在主教大人面前立下赫赫功勳的雙贏良策！”
提特馬爾拍了拍手，丟擲了一個對於監工教士來說非常致命的籌碼：“教士閣下，我可沒忘記工坊裡那個曾經盛放過聖考爾比尼安指骨的銀聖物匣，匣子固然精美絕倫，但聖物已經移走，那便成了空殼。而整個巴伐利亞的貴族領主，在經過這幾十年馬扎爾人的反覆侵襲後，誰還有閒錢買這隻匣子呢？就算手裡有錢，他們也更樂意將錢換成盔甲和武器，這也是那匣子在庫房內蒙塵多年的緣由！”
教士的臉像是吞食了蠅蟲一樣難看，但是向來擅於算計的他這次竟找不到一句反駁之詞，這恰恰印證了提特馬爾說的都是事實，這正是作坊多年來的隱痛。
“匣子放在庫房就是一塊冷硬的死物，有人願意買才能體現它的價值。西蒙大人在來的路上和我提及，您昨天試圖用一百枚銀幣的價格將匣子售出，要我說，您不如用那匣子作價一百銀幣抵給西蒙大人，然後作坊再付一百銀幣的現錢，怎麼樣呢？”
監工教士的神情有所鬆動，提特馬爾趁勝追擊：“您算算帳，您用一百銀幣和一隻壓倉底的聖物匣換來了一批質地上乘的珍寶，梅因哈特大師會將珍寶打造成比以往任何一件聖器都要精美的全新聖器，呈獻給蘭伯特主教大人，供奉於大教堂主壇之上，令每一位來訪的尊貴朝聖者震撼無言——這是多麼驚人的功勳啊！到時候主教大人肯定會親自為您賜福的！”
這時，提特馬爾注意到教士的目光越過自己的肩膀，落在他後方。他順著視線回過頭，注意到西蒙的臉上寫著幾分不悅，看上去對這舊聖物匣並不感興趣。
提特馬爾知道，自己已經說服了買家，現在只要說服賣家就能拿到佣金了，於是連忙討好地向這位年輕的貴族放低姿態解釋。
“西蒙大人，聖考爾比尼安的事蹟在法蘭克大地上廣為流傳，哪怕是一件曾盛放過聖人指骨的聖物匣，其蘊含的神聖威嚴也能護佑您的領民，更能吸引周邊領地的朝聖者趨之若鶩地前來朝拜！您領地的教堂要是供奉了這樣的聖物，既彰顯了您的雄厚財力與虔敬信仰，還能大大改善與本地教區之間的關係呀！”
西蒙想起路德維希捎給自己的訊息——領地裡缺乏商業活力，不少商人哪怕店鋪和倉庫免費提供，也更樂意去科隆做買賣。
如果領地的教堂能夠添置這麼一件聖器，吸引人們來朝聖，哪怕初期人流量不大，也是一個極佳的開端。而且，科隆大主教要是得知自己將弗萊辛教區的聖器迎回北方，一定會大加讚賞，還很有可能會親自造訪，自己還能加強與科隆教會的聯絡。
更何況，世俗領民們大多迷信虔誠，一座擁有神聖聖物匣的教堂，能極大拔高他在領民心中的威望。
除此之外，把珠寶送去米蘭，絕不可能只派幾個騎兵便能勝任，以如今匪盜橫行的路況，至少還得加派三十名武裝士兵押運，光是糧草成本至少就得花五十枚銀幣。
更何況，無論是在科隆還是米蘭，可不一定能遇上一個如提特馬爾這樣懂行情的參謀幫自己抬價了，萬一遇上更加貪婪狡詐的奸商，被狠命壓價，反倒是得不償失了。
想到這，西蒙緩緩地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這個方案。
監工教士一直緊盯著西蒙的表態，看到後者點頭後，他那僵住的表情瞬間化解，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哎呀，聰明的提特馬爾，你的主意......簡直是主的啟示啊！尊敬的西蒙閣下，您看，咱們就照這位商人提出的方案成交？”
“成交！”
監工教士殷勤地伸出了右手，西蒙同樣伸出右手，兩隻手虛空中重重一握。
提特馬爾的心終於落下了。他忽然發現，比起得到佣金，他其實更享受憑藉自己的口舌達成一筆買賣，這會讓他生出一股別樣的快感和成就感。
林德修士帶著空木匣隨著學徒進了作坊裡屋清點一百銀幣現錢，梅因哈特大師已經急不可耐地捧著珠寶回到了自己的工作臺，西蒙看著喜笑顏開的監工教士，忽然想到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我將這聖物匣迎回領地，怎麼讓人相信它曾經盛放過聖考爾比尼安的指骨呢？”
“啊，請您寬恕，尊敬的領主閣下，喜悅把我的頭腦都給衝昏了，我都差點忘了這事了！請您稍等，我這就去取聖物匣和證明來！”
監工教士提著長袍的衣襬，快步走進了工坊，當他再次出來時，手裡多了一件銀質雕花聖物匣和一張羊皮紙。羊皮紙邊緣串著麻繩，上面掛著一枚硬鉛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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