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風已然散盡,艾伯斯堡下庭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馬糞味與潮溼泥土的氣息。
重型木車上的那個偽造木鬥被兩名私兵費力地抬上了主樓前的臺階,在大廳瓷實的地板上發出“哐當”一聲鈍響,抖落下一層白生生的麵粉面塵。
主樓的大廳內,夏風順著狹隘的箭窗縫隙滲進來,磨坊主呂德格與三個夥計——多羅、羅索、威哈德,被粗麻繩捆得像結實的肉包,膝蓋重重地砸在了大廳的木質加固地板上。
年輕的侍從告訴埃貝哈德,他的母親英格爾嘉德在三人前往磨坊後不久,便接到了由主教侍從快馬遞呈的封蠟羊皮信卷,說是她的兄長狄林根伯爵狄特普爾德與奧格斯堡主教烏爾裡希在來參加宴會的路上出了些狀況,和當地領主陷入了糾紛,於是英格爾嘉德便帶著幾名騎兵急匆匆地離開了城堡前去協助調解,怎麼說也得兩天後才能回來。
代替父親攝政的埃貝哈德知道,一向明智的母親在這次也給不了他幫助了,現在全都只能靠自己了。於是,他強壓著越來越快的心跳,徑直走上前,坐在高大的領主主座上。
僕從沒一會兒便搬來了一張木桌和幾卷空白的羊皮紙,放在領主主座面前。
埃貝哈德雙手按在兩卷空白的羊皮紙上,手指微微發僵。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模仿著父親哈特拉德平日裡那股沉穩威嚴的腔調,沉聲開口:“呂德格,還有你們三個。在莫薩赫水磨坊做了什麼,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假底木鬥已經在這裡,鐵證如山。說吧,這暗格假底裝了多久?你們一共從領主的稅糧和村民的麵粉裡偷了多少?”
然而,跪在下面的四個人卻沒有一個人開口。
一陣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後,呂德格將那張堆滿褶肉的臉貼在地板上,兩隻沾滿面粉的手摳著地縫,嘴裡發出含糊不清的呼號:“少爺啊!我是冤枉的啊!我真的不知道有暗格啊!那木鬥,是前年我剛接手磨坊時從城堡發下來的新木鬥,我平日裡只管催夥計們幹活,哪能想到木斗的底是假底啊?我猜,這是三年前那個前任磨坊主留下的禍根,他一定是和木桶匠有勾結,卻沒想到假木鬥做好後,他卻橫死,換了我當磨坊主!我實在太倒黴了,我的少爺啊!”
埃貝哈德沒有急著說話,他細細思索了一陣後,神色冰冷地開了口,“你在撒謊。老磨坊主萊特馬爾是個正直的人,為我們家族服務多年從沒出過差錯,他在三年前被強盜殺死後,倖存的妻子帶著兒女投靠了位於瓦瑟堡的孃家,此後便一直沒回過艾伯斯堡,我可以肯定這件事和老磨坊主沒關係。而你,哈,剛剛在磨坊時不是說這是用來過濾雜質的木鬥嗎?現在怎麼又改口了?”
“大人,當時我害怕極了,那是口不擇言隨便找的理由,但是現在我敢保證,我剛剛說的真的全都是實話呀!這一定是老磨坊主的過錯!”呂德格的頭埋得更低了。
左側的夥計多羅和羅索兄弟倆對視一眼,也把頭埋得極低,像兩塊頑固的岩石。
多羅梗著脖子嗡聲道:“少爺,我和羅索兄弟每天只知道扛面袋、轉磨盤,累得像兩條拖犁的老牛一樣。上面給我們什麼鬥,我們就用什麼斗量糧食和麵粉,別的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至於那個叫威哈德的年輕夥計,更是渾身發抖,牙床打顫,除了像只被獵犬圍堵的野兔般哼哼唧唧地告饒,吐不出半個有用的詞。
整個上午的時間過去,大廳內翻來覆去全都是這些毫無營養的廢話與賴賬。
埃貝哈德眉頭緊鎖,氣得手心出汗,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在修道院學過嚴密的神學邏輯,也學過加洛林法典的條文,可那些高深的教義裡,從來沒有教過他,當幾個油嘴滑舌的平民打定主意要當頑固的無賴時,該如何撬開他們的嘴。
“埃貝哈德。”
一道平緩卻帶著徹骨寒意的聲音突然打斷了主座上的年輕貴族。
西蒙原本一直靠在箭窗旁邊的陰影裡,雙臂環抱在胸前,冷眼旁觀著這場拙劣的抗辯。
此時,他緩緩走了出來,沉重的皮靴在木地板上踏出有節奏的“嗒、嗒”聲,宛如法官步向審判臺。
他沒有看地上的呂德格,而是走到埃貝哈德身側,修長挺拔的身姿在日光下投下一道沉重的陰影,直接遮蔽了跪在最前面的呂德格。
“你太仁慈了,”西蒙語氣平靜,彷彿只是在談論今天午餐的獵物,“每個人都是有弱點的。他們可能以為,只要死不認賬,艾伯斯堡的領主會出於善待領民、公平公正的名聲,不會絞死他們,也不會流放他們的親屬,這樣一來,事情就被糊弄過去了,他們和留在磨坊小院裡的家眷還能繼續守著那些偷來的麵粉和錢財,像領主一樣過日子。”
“好,好,呂德格,既然你們不願意開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埃貝哈德聽出了西蒙的暗示,他深吸了一口氣,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呂德格四人,然後站起身,對著守在大廳門口的城堡衛隊隊長冷冷地下令:“沃爾克格隊長,集結十二個騎兵,穿上甲冑、準備好馬匹,下午去一趟莫薩赫村磨坊,把呂德格的妻子、老母、兒子、女兒,還有這三個夥計的所有親屬,全部用繩索捆了,像押送流民一樣,通通給我押回艾伯斯堡。”
原本像死豬一樣趴在地上的呂德格猛地抬起頭,那張佔滿灰粉的臉因驚恐而扭曲,他的雙眼充血,大聲叫了出來:“少爺,這是不對的!這不關我們妻兒的事啊!他們是隻知道織布和餵豬的婦人與孩子啊!少爺!您不能像對待馬扎爾異教徒一樣對待他們啊!”
多羅與羅索兄弟倆也猛地抬起頭,死死瞪著西蒙,眼裡的頑固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流露出狂躁與不安,但很快,那道裂縫又合上了,重新換回麻木與漠然。
反應最大的是夥計威哈德,他“撲通”一下癱軟在了地上,淚水在眼眶中打轉,但依舊選擇緊閉嘴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