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爾裡希將手輕輕搭在身旁雕刻精美的木質牧杖上,緩緩說道:“艾伯斯堡的教堂雖然不大,但我在這裡呆過很長時間,這裡的每一位本地神職人員我都認識。兩天前的上午,我習慣性地前去禱告,卻在後堂的閱覽室裡看到一個面生的年輕修士,他獨自一人坐在小板凳上,藉著狹窗透進來的陽光,仔細研讀著一卷陳舊的本篤會規。”
說到這,烏爾裡希主教的目光放在了林德修士的身上,充斥著毫不遮掩的賞識:“在當今這個時代啊,許多年輕的修士將聖規視為沉重的枷鎖,哪怕是有些兄弟能將教條背得一字不差,但語氣中更多的是迷茫。我出於好奇與林德兄弟攀談了幾句,令我吃驚的是,他不僅對會規中的每一條教規都瞭如指掌,更是對本篤當年堅持的勞動與禱告的本意有著極其深刻的見解。”
烏爾裡希抬起頭望向遠處,思緒回到了過去:“我彷彿看到了當年的自己。林德兄弟的許多想法與我志同道合,我們都覺得如今的修道院在這個充斥著戰亂的年代變得世俗、鬆弛。許多修道院不再是知識的燈塔和羔羊的庇護所,反而成了坐擁大量地產和財富的封建莊園,修士和修女們沉溺於享樂,在禱告和工作時偷懶,追求著放蕩不羈的生活......這是不對的!”
林德修士也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主教閣下,您說的極是。當今不少兄弟都已經忘記了當初踏入修道院的初衷,忘記了曾經許下的誓言。我聽說勃艮第的克呂尼修道院前些年提出要重整本篤會,得到了不少修道院的響應,我非常贊同他們的主張。”
烏爾裡希轉過身,對著西蒙笑了笑:“我也是。重整本篤會的浪潮在西法蘭克王國已經掀起,但是在德意志王國,卻連聽說的人都沒幾個。林德兄弟是一個純潔、有追求的年輕人,我相信他在將來一定會大有作為。”
林德依舊安然地站著,清風吹拂著他洗得有些發白的粗麻僧袍,面對眼前這位位高權重的主教給予的極高評價,他的臉色沒有泛起一絲波瀾,只是恭順地微微低頭說道:“主教閣下您過譽了,我不過是遵循本篤的教誨,在困惑中尋求真理而已。能得主教閣下的親身指教,是我的榮幸。”
烏爾裡希溫和地笑了,對林德的不驕不躁的剋制感到欣慰。
“原來是這樣,”西蒙笑著點了點頭,“我和林德兄弟在來艾伯斯堡的路上經過了弗萊辛采邑主教領,親眼目睹了主教蘭伯特的豪華居所和他們的聖器買賣生意。我認為他們是整個王國內最該接納重整本篤會浪潮的修道院。”
聽到“弗萊辛”,烏爾裡希的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皺:“林德兄弟向我提起了弗萊辛的墮落,我很遺憾他們這些年居然沒有一點改變。”
“我相信總有一天,他們會的,”林德修士的眼中泛起希翼、熱忱的光芒,“我相信,我們都能看到本篤會在德意志的大地上重新站起來的那一天。”
西蒙對於林德的虔誠感到些許驚訝。
畢竟,自己領地的詹姆斯神父更偏向世俗的觀點,和林德修士比起來簡直就是離經叛道。
烏爾裡希主教看著充滿鬥志的林德修士爽朗地笑出了聲,隨後他轉頭看向西蒙,眼神中多了一分長輩對晚輩的親近:“西蒙,明天的宴會上,哈特拉德將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宣佈你與薇莉比爾格的婚約。到時候,你可要準備好迎接那些遠道而來的貴族們的目光與祝福了。”
這回輪到毫不知情的林德修士感到驚訝了,但他的驚訝很快就轉變成了喜悅:“西蒙兄弟,雖然我來到艾伯斯堡的時間不長,但是我能看出薇莉比爾格小姐是位受人尊敬、公平正義的女貴族,我相信她會為家族帶來好運,為弗爾德堡和埃斯拜堡帶來繁榮和穩定!願主賜福於你們!”
西蒙的眼角有些溼潤,林德兄弟是第一個為自己獻上衷心祝福、別無二心的家族成員。母親麗芙夫人大概也會送上同樣的祝福,至於朗格......只要他不送上詛咒都算是很不錯了。
“感謝您的提醒,主教閣下,謝謝你的祝福,林德兄弟。”西蒙恭敬地致意。
烏爾裡希的目光中飽含信任,向西蒙重重地點了點頭,隨後向林德擺了擺手:“走吧,林德兄弟。關於剛才提到的加洛林時期關於修道院土地什一稅豁免的條文,我們去教堂的閱覽室繼續討論。”
“謹遵您的吩咐,主教閣下。”
西蒙站在屋簷下,目送著一身紫黑教袍的高貴主教與身穿破舊麻袍的兄長並肩向教堂走去。
看著兩人談笑風生的背影,西蒙的嘴角微微上揚——他明白,林德兄弟所擁有的絕不僅僅是亂世中一如既往的虔誠,他的智慧與專一或許終將以另一種方式,發散出耀眼的光芒。
第二天,宴會的舉辦日,整個艾伯斯堡一改平日的寧靜,鎮民們臉上洋溢著喜慶的笑意,來往的賓客們臉上寫滿了期待,倒是城堡的僕從們忙得夠嗆,連喝口水的時間都不夠了。
城堡的內庭院雖然看著混亂嘈雜,但每個僕人都在哈特拉德的指揮下,在自己的崗位上按部就班地幹著活。
鋪桌擺餐具的女僕、挑水的男孩、運柴的樵夫、搬桶的臨時工、準備食材的婦人、烤肉的幫工、調味試菜的主廚......在他們的共同努力下,空曠的主樓大廳正在各式菜餚的香味中逐步變成一個巨大的餐廳。
當中午的太陽將艾伯斯堡主樓的石牆染成一道炙熱的淡黃色“乳酪”時,大廳內已經變得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了。
幾十支由蜂蠟製成的粗大蜡燭懸掛在銀質燭臺上,將龐大的領主大廳的各個昏暗角落照得通亮。高聳的木質穹頂下,松枝與迷迭香燃燻出的清香掩蓋了炭火與油脂的味道。
長桌沿著大廳兩側一字排開,上面鋪著平整的白色麻布桌單,精美的銀質酒杯與雕花木盤在燭光下熠熠生輝。
四個年輕的侍從手捧著銅盆與摻了薄荷葉的溫水,站在大門兩側,為每一位入席的貴族與騎士洗去手上的塵土。
大廳最前方的臺階上,主座長桌俯瞰著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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