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一下子看直了眼,半晌才反應過來,結結巴巴道:“你、你不生氣?”
“臣生什麼氣。”謝清瀾轉身往裡間走,“裴南遲早給臣定了叛國的罪名,這府裡的東西,遲早要被抄沒入宮。若不是陛下先一步派人搬走,這些孤本善本,怕是早成了灰燼。”
蕭景淵立刻跟上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若是身後有尾巴,此刻早搖成了風車。
走了兩步,他又想起什麼,心虛地試探:“那周伯斷腿這事……”
“那是他裝的。夜七沒那個膽子明搶。”謝清瀾頭也不回,語氣平淡,“周伯年輕時在邊軍做過斥候,刀傷箭傷捱過七八次,從廊階上摔一跤便能斷腿?他是怕我怪罪他守不住家,故意賣慘罷了。”
蕭景淵愣了一瞬,隨即啞然失笑:“……這也太會演了,朕都被騙過去了。”
穿過正廳往後院走,石徑兩側的雜草長得齊膝深,行至月洞門旁,一樹海棠猝然撞進眼底。
花正開得盛,粉白花瓣綴滿枝椏,雨後沾著水珠,風一吹便簌簌落下來,鋪了滿地碎雪。
謝清瀾望著滿樹溼花,神思恍惚了片刻,良久才輕聲道:“這棵海棠,是臣十六歲那年親手栽的。”
他指尖拂過一片帶露的花瓣,語調放得極柔:“昔年讀東坡《海棠》詩,只覺‘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燒高燭照紅妝’太過痴纏。直到親手栽下它,才懂花木無言,最解人寂。少年時孑然一身,便想著有株花作伴,總好過空院無人。”
蕭景淵心頭猛地一跳。他聽不大懂那些文縐縐的詩句,卻認得出這棵海棠樹。
前世他派夜七潛入南嶽,幾乎把丞相府搬了個空,連這後院的海棠也一併挖了,裹著土球千里迢迢運回北朔,種在了攬月閣的院子裡。
那樹送到時枝枯葉敗,只剩一截光禿禿的樹幹,人人都道活不成了,他偏不肯認,他命御花園老花匠日日看顧,又讓太醫院翻遍《齊民要術》尋治木之法,折騰了近兩個月,硬是盼出了一點針尖大的新芽。
那棵樹與這棵分明是同一棵。
“臣那時以為,這樹定是活不成了。”謝清瀾此刻神情分外溫柔,“從南嶽到北朔,千里迢迢,根鬚土球都受了傷,春日種下,快入夏時還光禿禿的。臣那時想,大約是天意,註定它枯死他鄉。”
他頓了頓,垂下眼簾:“後來它竟活了過來。不僅活了,還越長越盛,年年春來都開滿枝頭。那時臣才信,有些事,只要用心,未必沒有轉機。”
蕭景淵站在他身後,聽著這番話,心裡又酸又脹,大約聽懂了他話中之意,前世他的強迫傷了他的心,可後來他的用心挽救了那顆差點死掉的心。
他上前一步,從身後輕輕環住謝清瀾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窩,聲音啞得厲害:“清瀾,你好軟。”
“你、你……臣尚未洗漱,滿身血汙……”謝清瀾身子微僵,耳尖燒得發燙。
“想什麼呢?”蕭景淵低笑一聲,氣息掃過他頸側,“朕是說你心軟。”
“……哦。”
“當然,”他得寸進尺地蹭了蹭,“身子也軟,嘴唇也軟,讓朕親親。”
謝清瀾羞憤難當,低聲啐道:“……流氓。”
蕭景淵低笑出聲,捱了罵非但不退,反倒貼得更緊:“朕還有更流氓的,相爺要不要試試?”
謝清瀾猛地轉頭要瞪他,話未出口,便被蕭景淵俯身接住了唇。
這個吻輾轉加深,起初只是唇瓣相貼,漸漸便帶了些急色,逼得人呼吸都亂了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