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清瀾點頭應下，轉身要走，又被張院判叫住。
“丞相且慢。”張院判清了清嗓子，老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道，“老臣還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謝清瀾駐足回頭。
“丞相若是……實在招架不住，不妨委屈陛下搬去偏殿暫住些時日。”張院判說得磕磕絆絆，眼神都不敢往他臉上落，“待丞相身子將養妥當，再……再作計較。”
謝清瀾耳尖霎時紅透，輕咳一聲，掩去幾分窘迫：“我知道了。”
說罷便快步出了太醫院，身後還能聽見張院判低聲唸叨“造孽造孽”。
回到聽雪軒時，蕭景淵正趴在院中海棠樹下的石桌上批摺子，硃筆點得飛快，顯然是坐不住。
見謝清瀾回來，他抬頭瞥了眼，目光精準落在他微紅的耳尖上，眉梢一挑：“又去太醫院了？張老頭怎麼說？”
“開了安神的方子。”謝清瀾在他對面坐下，指尖叩了叩石桌，“陛下從今日起，喝這個安神藥。別再喝你那些亂七八糟的補藥了。”
“哦。”蕭景淵應得漫不經心，目光還黏在他臉上。
“另外，分房睡十日。你搬去偏殿。”
蕭景淵手裡的硃筆“啪”地掉在摺子上，他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瞪得溜圓：“？？不行！！絕對不行！！！”
反對無效。
當夜蕭景淵就被“請”去了偏殿。殿內陳設雖齊整，到底沒有寢殿舒適，更沒有懷裡溫軟的人。他翻來覆去折騰到三更，越想越氣，索性披了件夜行衣，翻牆摸去了太醫院。
月黑風高，太醫院值房裡鼾聲陣陣。蕭景淵摸進去，藉著月光瞅準張院判那把花白山羊鬍，摸出匕首“唰唰”兩下，剪得參差不齊，活像被狗啃過。
剪完他還不解氣，對著熟睡的老頭冷哼一聲：“讓你出餿主意。”
這才神清氣爽地翻牆回去，躺下沒多久天就亮了。
次日清晨，張院判照常到太醫院當值。小藥童端了銅盆來伺候他淨面，他彎腰掬水，抬頭往銅鏡裡一照，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抬手往頷下一摸，光溜溜的。再摸，只摸到參差不齊的胡茬。
那一把他引以為傲、蓄了二十餘年、素有“太醫院第一美髯”之稱的長鬚——沒了。
銅盆裡浮著幾根灰白鬍茬，活像歹人留下的戰書。
張院判慘叫一聲，驚得太醫院屋瓦上棲著的麻雀撲稜稜飛了個精光。
此事在宮中傳了兩日便消停了。眾人只道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太監酒後撒潑，查了幾日也沒查出個所以然。唯有謝清瀾，在聽說這件事時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抬眸看了正趴在案上批摺子的蕭景淵一眼。
自那以後，蕭景淵整個人都蔫頭耷腦的。白日要跟沈寒州、完顏烈對練耗體力，夜裡回了偏殿孤枕難眠，連御膳都吃得寡淡無味，周身裹著股散不去的低氣壓，連高安遞茶都要小心翼翼，生怕撞在槍口上。
這日校場上，日頭杲杲，暑氣蒸騰，曬得青磚地發燙。蕭景淵提著環首刀跟完顏烈拆了十幾招，忽然手腕一翻，“哐當”一聲將刀摜在地上。
“不練了不練了。”他扯了扯領口，滿臉煩躁，額角的汗順著下頜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