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烈在沙州醫館養傷的這些時日,沈寒州成了雷打不動的常客。每日巡營辦差一畢,便策馬往醫館趕,比營中點卯還要準時。
頭兩日,完顏烈只覺這人聒噪不堪,耳邊難得清淨。捱到第五日,竟漸漸習以為常,這人每次來必攜些稀奇零碎,坐於榻邊絮叨半個時辰,便又風風火火趕去巡邊。
時日一久,他竟能從那堆嘰裡咕嚕的北朔話裡,辨出幾個反覆出現的詞。
“阿月”是喚他,每說這二字,這人目光定落在他臉上,語氣軟三分,嘴角翹三分。
“好看”是誇他。說時必豎拇指,神情陶醉,活像飲了三壇烈酒。
“疼不疼”總在換藥時響起,這人皺著眉指他的傷口,翻來覆去唸這三個字。
最多的是“我”,三句話不離“我”,“我昨日巡營”“我今日練槍”“我當年在北境”……完顏烈不必懂全句,只看那人拍著胸脯神采飛揚的模樣,便知多半是在自誇。
第三日,沈寒州抱了面鋥亮的銅鏡進來。
“阿月你看,我特地尋來的。”他把銅鏡支在榻邊小几上,彎腰調了三四次角度,非要讓完顏烈偏頭便能瞧見自己,“你生得這般容色,不照鏡子豈不可惜。”
完顏烈瞥眼鏡中那張蒼白冷厲的臉,面無表情地抬手將鏡子扣在了案上。
沈寒州也不惱,嘿嘿笑著又把鏡子扶起來:“害羞什麼,好看便是好看,又不是誆你。”
完顏烈重新望向鏡中,稜角分明的下頜,筆挺的眉骨,凸起的喉結。再側首瞥了眼蹲在榻邊一臉殷勤的沈寒州,實在想不通,此人究竟從哪裡看出他是個女人。
第四日,沈寒州拎了串銅風鈴進來。
“西域商人那兒淘的,風吹著跟撫琴似的。”他踩在凳上,把風鈴系在窗欞上,系完還伸手撥了兩下,銅片相撞,叮鈴鈴一串脆響,“你一個人躺著悶,聽個響也好。”
完顏烈被那叮叮噹噹吵得太陽穴直跳,等沈寒州一走,便叫學徒摘了去。可風鈴一摘,屋裡驟然靜得落針可聞,他望著空落落的窗欞,反倒覺得缺了點什麼。
第五日,沈寒州抱了盆仙人掌來。
“戈壁灘上挖的,皮實得很,不用澆水也好養活。”他把花盆往窗臺上一放,拍了拍盆沿,“老卒們都說,這玩意兒擱屋裡能防小人,正好給你鎮著。”
完顏烈看著那盆歪歪扭扭、渾身是刺的玩意兒,只覺這人的品味,當真是獨樹一幟。
第六日,沈寒州提了個竹篾籠子進來,裡頭裝著只油亮的蛐蛐,叫得正歡。
“這個解悶!我在北境時養過一隻‘大將軍’,打遍全營無敵手!”他蹲在榻邊,一說起鬥蛐蛐便眉飛色舞,從選蟲的眼力講到餵食的講究,滔滔不絕講了小半個時辰。
蛐蛐在籠裡鳴,窗上風鈴輕響,卻都壓不住沈寒州的聲音。
完顏烈靠在枕上,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模樣,這人送的東西跟他性子一樣,熱熱鬧鬧的,吵是吵,卻不惹人煩。念及此處,唇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這一下轉瞬即逝,偏叫沈寒州逮了個正著。他話頭猛地卡住,愣了半晌,蹦起來道:“阿月你笑了!我就知道你喜歡蛐蛐!明日我再給你帶一隻,湊一對兒!”
第七日,沈寒州果真把蛐蛐湊成了對,兩隻一齊振翅,比先前更吵。除此以外,他還拎了壺馬奶酒來。
“西境牧民釀的,酸甜口,不烈,你嚐嚐。”他倒了小半杯遞過去。
完顏烈接過,鼻尖先縈繞起熟悉的酸香,西戎子弟,自幼便是喝馬奶酒長大的。
他仰頭飲盡,動作乾脆利落。放下杯子時,抬眼看向沈寒州,輕輕點了點頭,這一回,不是敷衍,是真心的。
沈寒州看得一愣。阿月喝酒的架勢,眉目間的爽利,跟他見過的所有閨閣女子都不一樣。轉念又自我寬慰,西境風沙磨人,姑娘家爽利些,也是風土使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