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州是個說風便是雨的性子,當即便扶完顏烈回內室歇著,自己轉身往前堂尋陳大夫。
陳大夫正伏在藥案上打盹,被他一掌拍得驚醒,花白鬍子翹得老高:“老夫這把老骨頭,早晚要被你折騰散架!”
“少囉嗦。”沈寒州一屁股坐診凳上,急吼吼問,“阿月能下地了,是不是可以接回府休養?”
陳大夫捋著鬍子,慢悠悠翻起醫案,翻了半盞茶工夫,才從鼻間哼出一聲:“這位……姑娘外傷已愈大半,恢復力遠超常人,已無大礙。”
沈寒州大喜,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藥秤都跳了跳:“那我這就接他回去!”
“急什麼。”陳大夫從藥櫃取出幾包油紙裹的藥材,齊齊碼在案頭,“外傷雖愈,喉間餘毒未清。這些藥拿回去,早晚各煎一服,文火慢熬,三碗水煎作一碗。吃上半月,老夫再上門複診。”
沈寒州把藥往懷裡一揣,一陣風似的竄了出去。
陳大夫望著晃盪不止的布簾,搖頭嘆道:“我看你啊,病得比人家還重。”
沈寒州回內室跟完顏烈打了聲招呼,說回府取身衣裳,轉身便走。
這一去大半個時辰才回,懷裡抱著個偌大的綢布包袱,往榻上一放,解開繫帶,裡頭整整齊齊疊著數件衣裙,料質上乘,繡工精細,比沙州成衣鋪的貨色高出何止一籌。
完顏烈靠在枕上,望著那堆奼紫嫣紅,眉峰幾不可察地一蹙。
“阿月你看!”沈寒州渾然不覺,抖開最上頭一件櫻草色羅裙,襟口纏枝牡丹,袖口滾著金邊,“這批是我託商人從京城捎來的時新樣式,沙州獨一份!上次的太素,配不上你。”
他又抖開藕荷色蝶穿牡丹裙、石榴紅綴珠裙、天水碧紗裙,件件華麗精緻,堆在榻上如鋪了半幅錦繡。
獻寶似的說完,他抬眼望完顏烈,滿眼期待。
完顏烈額角青筋隱隱跳了跳。
沈寒州見他半晌不動,笑意慢慢斂了,聲音也低下去:“都不喜歡?”
完顏烈望著他耷拉下去的眉眼,深吸一口氣,伸手在衣堆裡翻找,翻到最底下,抽出一件。
月白為底,袖口裙襬繡了數點紅梅,無金線銀繡,無珠翠點綴,只腰側系一根硃紅宮絛,是這堆衣裳裡最素淨的一件。
“這件好!”沈寒州眼睛又亮了,一把接過抖開,“月白襯膚色,紅梅添喜氣,阿月眼光真好!”
完顏烈接過裙子,垂眼望著袖口那點疏梅,心底暗歎一聲。
罷了。穿便穿吧,反正此地無人識得他。
他抬手指了指門口,示意人出去。
沈寒州立馬會意,邊往外走邊唸叨:“好好好,我在外頭候著,不急,你慢慢換。”
半盞茶工夫,門軸輕響。
沈寒州猛地抬頭,瞬間定在了原地。
廊簷漏下月輝,潑在完顏烈身上。月白錦緞襯得膚色冷白如瓷,烏髮微卷披在肩頭,袖口紅梅邊被風掀得輕顫,像月輪邊暈開的一抹緋色。他立在門框裡,逆著屋內燭光,勾勒出修長挺拔的剪影。
沈寒州腦子裡嗡的一聲,膝蓋一軟,竟直直跪了下去。
完顏烈被他嚇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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