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半伏在他身側,下頜抵著肩窩一下下蹭著,呼吸掃過頸側軟肉,翻來覆去軟著聲氣討饒。
謝清瀾端坐著紋絲不動,面上雖還冷著,心裡那點氣卻早被這黏人的勁頭磨散了,只餘下幾分無奈——這人失了記憶愈發沒臉沒皮,再這麼由著性子鬧下去,他委實難以招架,需得儘早讓他記起前事才是。
殿門被輕輕推開,高安端著藥碗躬身進來,抬眼瞥見這副光景,心下暗道陛下定是又惹了謝相不快。
面上卻半點不敢露,只垂著眼趨步上前:“陛下,張院判特意囑咐,這藥得趁熱喝才見效。”
謝清瀾微一偏頭,把貼在頸側的腦袋稍稍推開,淡淡道:“喝藥。”
“哦。”蕭景淵乖乖端起藥碗,仰頭一口悶了,碗沿擱回案上時,目光還黏在謝清瀾臉上,眼巴巴的,活像只等著討賞的大狗。
高安在旁瞧著,終究是忍不住開口:“陛下您是不知道,您不在這些日子,謝相茶飯都懶怠進,整個人清減了一圈,奴才夜裡當值路過聽雪軒,常瞧見燈亮到後半夜……”
蕭景淵的眸底倏地亮起來,像揉了滿眶碎星,灼灼地看向身側的人。
“高安,”謝清瀾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聲線繃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慌亂,“你先退下。”
高安瞧著火候差不多,躬身應了聲“是”,輕手輕腳退了出去,還不忘掩好殿門。
人一走,蕭景淵又湊了過來。
這回他俯下身,與謝清瀾平視,鼻尖幾乎相觸,呼吸裹著淡淡的藥香掃過人面頰:“清瀾,彆氣了。朕知錯了,任憑你發落,好不好?”
他話鋒忽地一轉,淺淡的眸子裡漾起點明晃晃的笑意,拇指輕輕蹭過謝清瀾的下唇,動作熟稔,似是早已做過千百回:
“只是回京路上你說過,回京便有獎勵。如今人也回來了,清瀾總不能賴賬吧?”
謝清瀾猛地偏過頭,耳尖悄無聲息漫上一層緋色。
回京路上馬車顛簸,這人纏磨個不停,翻來覆去地鬧,他被磨得沒法子,隨口哄了句“回京有獎勵”,原不過是權宜之計,倒叫這人牢牢記到了現在。
抬眼撞進蕭景淵灼灼的目光裡,那雙眸子生得極好看,此刻盛著細碎的光,直勾勾盯著他,像藏了團野火,燒得人耳根發燙。
謝清瀾喉結微滾,忽然想起張院判“多觸舊物、多憶舊事有益於記憶恢復”的叮囑,又想起前些時日翻南嶽舊籍時,在《素問》殘卷裡見過“音律調暢氣血、舒解鬱結,於顱腦瘀傷亦有輔益”的說法。
他沉吟片刻,撐著案几站起身來:“陛下隨我來。”
蕭景淵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去,腳步都輕快了幾分:“去哪兒?”
“西偏殿。”謝清瀾的聲音飄在前頭,月白衣襬掃過門檻,帶起一陣極淡的沉香,“取樣舊物。”
聽雪軒西偏殿摞著半人高的樟木箱,全是從南嶽丞相府運來的舊物,書籍字畫、文房擺件碼得齊整,空氣裡浮著陳年樟木與舊墨混在一起的沉雅氣息。
謝清瀾走到最靠裡的牆角,彎腰從床底拖出一隻長形桐木琴匣,匣面落了層薄灰,銅鎖早已生了鏽。
蕭景淵伸手想搭把手,被他抬手攔住。謝清瀾指尖捏著銅鎖輕輕一擰,銅鎖“咔嗒”一聲彈開。
暗絨襯底,裡頭靜靜臥著一張七絃琴。桐木琴身漆色溫潤,嶽山邊刻著半枝海棠紋,細如髮絲,是他年少時親手鏨的,琴尾繫著枚舊玉穗,玉色已微微發烏,是早年恩師所贈。
“這是……”蕭景淵盯著琴身,眉心微蹙,只覺眼熟得厲害,偏生什麼都想不起來,心裡空落落的。
“臣年少時常用的舊琴。”謝清瀾指尖輕輕撥過琴絃,激起一聲清越顫音,餘韻在殿內繞了圈才散,“說起來,這琴陛下也見過。”
前世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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