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七鬆了手,那孩子立刻尖聲罵道:“就是你!是你帶兵攻打東齊!是你讓北朔兵殺了我爹孃!我要報仇!”
童音尖利,撞得殿壁生響。謝清瀾卻不動怒,只淡淡開口:“亂世兵戈,人命如草芥。你父守城殉國,是為臣本分;我興兵止戈,是為相職責。裴南遲拿你當刀,教你恨我,驅你送死,你便真肯來。”
他頓了頓,目光冷了幾分:“你又怎知,你爹孃是死於亂軍,而非死於算計?”
“我且問你,裴南遲是雖是你表兄,卻也是南嶽皇帝,為何半年前突然想起你這遠親,特地接你去教養?”
“罷了,想來你年紀尚小,不懂得這些陰謀詭計,我便直說,他一直想殺我,你不過是他的一枚棋子,你父母即便沒有死於戰亂也必須死於戰亂。”
“他不過是早早養著你這枚閒棋,單等萊州城破、你父母身故,好拿血海深仇挑唆你來送死。”
孩子一怔,紅著眼尖叫:“你胡說!”
“我何須騙一個將死之人。”謝清瀾語調平平,“裴南遲不過借你之手,擾我北朔朝局。你死了,他半分也不會心疼。他派你來,本就是讓你送死,你便是得手了,又能活?今日事成之後,有人來接你嗎?”
孩子僵在原地,張著嘴,眼淚掛在腮邊,半晌無言。
蕭景淵靠在枕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榻沿,語氣裡滿是不屑:“裴南遲的手段,是越來越上不得檯面了,連稚子都拿來當刀使。”
他抬眼看向夜七,聲線冷下來:“投毒弒君,按律凌遲。念他年幼無知,受人蠱惑,賜杯毒酒,留個全屍。裝殮妥當,送回東齊萊州安葬。”
“屬下遵旨。”夜七躬身應下。
那孩子像是才懂了“死”字的分量,臉色霎時慘白,眼淚洶湧而下,不知是懼是悔。
謝清瀾始終沒再開口。直到殿門重新合上,他才緩緩收回目光,指尖微蜷。
他不是心慈手軟之輩,身居權謀漩渦,斬草除根的道理他比誰都清楚。今日留這孩子一命,來日未必不是第二個裴南遲。
可望著那雙盛滿恨意的眼,他終究想起了十幾年前家破人亡的自己。只是他當年尚有生路可走,可這孩子從被裴南遲選中那日起,便沒了退路。
“心軟了?”蕭景淵的聲音在身側響起,裹著點淡淡的醋意,“朕就知道,你見著誰都要多分兩分憐憫。”
謝清瀾回神,搖了搖頭:“沒有。身在局中,各有命數。我不過嘆一句,稚子何辜,偏要捲進這恩怨裡。”
“稚子無辜,你便不無辜?”蕭景淵捏了捏他的手,語氣沉了沉,“裴南遲拿他當刀殺你,今日若不是朕搶了那幾塊糕,躺在這裡的便是你。你倒好,還有心思替旁人惋惜。”
他頓了頓,語氣軟下來,帶著點委屈:“你以後多疼疼朕。少心疼旁人,多心疼心疼你家夫君。朕這罪可不能白受。”
謝清瀾無奈橫他一眼:“還有心思說這些。剛撿回一條命,便沒個正形。”
“朕怎麼沒正形了?”蕭景淵朝他伸手,“過來,讓朕抱抱。”
謝清瀾望著他蒼白的臉,心頭一軟,終究俯下身,輕輕靠在他身側。蕭景淵立刻收緊手臂,把人牢牢圈在懷裡,下巴抵著他發頂,滿足地喟嘆一聲。
“清瀾方才答應朕的,同朕成親,還算數嗎?”
靜了片刻,謝清瀾的聲音悶在衣料裡,輕卻清晰:“既答應了,自然作數。臣言出必行。”
蕭景淵手臂猛地一緊,低頭看他,急迫道:“什麼時候兌現?”
謝清瀾抬眼,撞進他灼灼的目光裡,耳尖微熱,答得認真:“待來春海棠盛開時。”
那是他們初遇的時節,也是情根深種的時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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