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前的庭院裡,已經站滿了人。
最先到的是太醫。
太醫院院使徐偉是第一個趕到的。他連官帽都沒來得及戴正,髮髻鬆散,幾縷花白的頭髮從鬢角垂下來,被風吹得凌亂不堪,緊隨其後的是太醫院院判李可大,以及四五位當值的太醫。他們同樣面色凝重,腳步急促,進了府門連寒暄都顧不上,徑直被王府太監引著往後殿去了。
然後是內閣。
嚴嵩到的時候,轎子剛在府門前落下,簾子便從裡面掀開了,他沒有等人來扶,自己撐著轎槓站了起來,動作比平日快了許多,快得不像一個八十歲的老人。他的面色沉靜如水,花白的鬚髮在陰沉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銀光,看不出任何情緒。
嚴嵩在嘉靖身邊二十年,從未在任何人面前露出過急迫之態,無論多大的事,多急的報,他永遠是不緊不慢。從容不迫的樣子,今天,他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嚴世蕃跟在他身後,肥碩的身軀將那件半舊的蟒袍撐得緊繃繃的,他的目光在王府門前掃了一圈,嘴角微微動了動,想要說什麼,看了嚴嵩一眼,又把話嚥了回去。
高拱面色鐵青,嘴唇緊緊抿著,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後殿的方向,彷彿要穿透那幾重院牆,看清裡面的情形。
徐階比他早到一盞茶的功夫。
他是從西苑直接過來的,轎子走得極快,四個轎伕幾乎是一路小跑,轎簾掀開的時候,徐階的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花白的鬍鬚上還沾著幾滴冷汗,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他站在庭院中,雙手攏在袖中,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殿門上,一動不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翻湧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張居正。吳山。譚綸這幾位裕王的老師,落在他身後半步,低聲交談幾句,又很快沉默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時不時地望向那扇緊閉的殿門。
廊下,司禮監的太監們也在,呂芳站在最前面,面色沉凝,雙手垂在身側,紋絲不動,陳洪和孟昭站在他身後,庭院中,人越聚越多,卻越來越安靜。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寒暄。
甚至連交頭接耳都沒有。
所有人都只是站著,等著,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
隨著時間的推移,徐階面色漸漸白了,籠在袖子裡的手在發抖。
不是冷的。
是怕。
裕王是他徐階最得意的作品,是清流一黨苦心經營了十年的根基,是大明朝未來的希望。
如果裕王出了什麼意外……
徐階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寒意壓在心底。
他不敢往下想……
高拱開始在庭院中來回踱步,從東牆走到西牆,從西牆走到東牆,靴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寂靜的庭院中顯得格外刺耳。
有人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高拱也不在乎。
嚴嵩站在廊下,佝僂著身子,雙手拄著柺杖,面色沉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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