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熙宮正殿。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廊下太監們低眉垂首的身影,也隔絕了清晨的寒意。
嚴嵩站在殿門口,微微喘了口氣。八十歲的腿腳,從御前值房走到這裡,不過短短幾百步的路,他卻覺得像是走了幾十裡。膝蓋痠軟,腰背僵直,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的力氣。身旁的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攙著他的胳膊,不敢用力,也不敢鬆手,就那麼虛扶著,生怕這位老閣老一個不穩摔在殿前。
他的目光很自然的在殿中掃了一圈,除了御座上的嘉靖外,竟然沒有其他人了,不管是該在他身邊伺候的小太監,還是該站在一旁的大太監,一個都沒有。
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旋即恢復了正常,踏入殿門,小太監在門口便止了步,在他踏入殿門之後,輕輕的關上了殿門。
「陛下。」嚴嵩慢慢的走到殿中央,撩起衣袍的下襬,便要跪下行禮。
「免了吧,坐。」
嘉靖的聲音從御座上傳來,嚴嵩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八十了,別為難自己,也別為難朕了。」嘉靖靠在御座的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上揚,笑容和煦。
看著早已經準備好的太師椅,又看了看御座上的嘉靖,有些遲疑。
「坐吧。」嘉靖又說了一句,這一次的語氣更輕,輕得像是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
嚴嵩深吸一口氣,沒有再推辭,緩緩坐了下去。
殿中安靜了片刻。
嘉靖的目光落在嚴嵩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打量了好一會兒。
八十,不對,應該是八十二歲了!
嚴嵩生於成化十六年,今年是嘉靖四十年,八十週歲,按虛歲算,八十一了,甚至八十二了。
八十二歲。
在這個平均壽命不到四十歲的時代,這是一個恐怖的數字。
而且這老頭兒的身體是真的好啊。
不是說他還健步如飛。耳聰目明,八十多歲的人了,眼花耳聾。腿腳不便。腰背僵直,這些都是免不了的。但在這個歲數上,還能撐著上朝。處理政務。見客會友,腦子還清醒,說話還有條理,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更了不起的是,他能活。
在原本的歷史上,嚴嵩被抄家之後,寄食墓舍,以乞討為生,受了那麼多折騰,竟然一直活到了嘉靖四十五年,活到了原身駕崩前的那一年。
嘉靖四十五年,嚴嵩八十七歲。
被抄家,被罷官,被趕回原籍,身無分文,寄居在祖墳邊上的草棚裡,靠吃百家飯過活,受盡白眼和冷遇,在這種境況下,他硬是又活了三年,差點熬到了原身駕崩。
如果他一直待在朝堂上,沒有受過那些折騰,以他的底子,說不定能活到九十歲,甚至能看到萬曆登基。
「八十二了……」嘉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語氣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身體如何啊?」
嚴嵩微微一怔,旋即欠身答道:「回陛下,老臣今年八十有二了。年老體衰,耳目昏聵,腿腳也不中用了,怕是……伺候不了陛下多久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遲緩,帶著一種老年人特有的疲憊和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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